“那就让这位同学来当生活委员吧。”
林晓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唐老师,又看了看刘成。刘成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林晓舟指着自己,声音很小,但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对,就是你。”唐老师笑着说,“生活委员,负责班费、卫生、还有一些杂事。工作量不大,但需要细心。我看你挺合适的。”
林晓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陈永默一眼。
陈永默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不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没事,”陈永默用眼神传递着消息,“还有刘成帮你垫底。”
林晓舟读懂了那个眼神。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谢谢老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认命的意味。
下课之后,除了陈永默之外,和刘成关系好的都无一幸免。都托了刘成的福,当上官了。学习委员是刘成前面的那个男生,劳动委员是刘成后面的那个女生,文体委员是刘成同桌。
林晓舟看着刘成的脸,说:“我们都欠你人情了啊……”
“不用谢,”刘成大手一挥,“这个人情,我就不让你们还了。”
陈永默听着刘成的话,笑了笑。那个笑很轻,但刘成看见了。
“你笑什么?”刘成问。
“没什么。”陈永默说,“你要好好加油。”
“真的?!”
“真心祝福你。”
林晓舟和陈永默的班级从上个学期的75班,变成了77班。这个年级顺序上最后一个班级,但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班,没有之一。成绩好的都在这里,考得不好的已经被分到别的班去了。
林晓舟想起那张分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陈永默第二,刘成第五。前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后面还有一大堆不认识的。但那些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三个还在一个班,还坐在一起。这就行了。
“我要是后面干不了,刘成你可要帮我哦。”回家的路上,林晓舟骑着自行车,开玩笑着说。
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天边,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大橘子。光线是斜的,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细细的。
“欸,不行不行,”刘成骑在林晓舟旁边,急了,“林晓舟你一定要好好干。你要是不干了,那我不也干不了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路上回荡。路两旁的树往后退,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橙红。
“骗你的。”林晓舟说。
刘成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陈永默。陈永默正笑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两个——”刘成指着他们,“又来逗我!”
林晓舟和陈永默都笑了。笑声被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刘成忽然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朝校门口的方向张望。
“怎么了?”陈永默问。
刘成没回答。他看见徐艺艺和几个女生从校门口走出来,正往另一边走。
“徐艺艺!”刘成朝她们挥着手。
徐艺艺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回过头,就看见刘成正朝她跑来。他的书包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得很急,像是怕她跑了。
“怎么了?”徐艺艺和她的好朋友停下脚步,看着刘成。
刘成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没啥,”他说,摸了摸后脑勺,“就找你们说说话。”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手在摸后脑勺,他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他的脚在地上提着细碎的石子。
徐艺艺看着他,笑了笑。
“你当班长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徐艺艺说,“你们班教室就在我们班旁边,我们上课的时候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刘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上课。”
“托你的福”徐艺艺说,“我们班上不下去了”
刘成的脸一下子红了。“真的?”
“你猜?”
站在一旁的陈永默看着刘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过头,看着林晓舟。
“走吧。”他用肩膀碰了碰林晓舟,说。
林晓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很快就溜出去了一大截。风吹起薄薄的衣服,衣服下隐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有些勾人。林晓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衣服吹得鼓起来。陈永默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们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骑过那排光秃秃的桉树,骑过那个总是积水的水洼。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淡淡的蓝灰色。
渔具店到了。陈建平下班之后,都会帮方海兰收拾渔网,陈建平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陈永默和林晓舟把自行车停在渔具店外面。陈永默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转过身,看见林晓舟还握着车把,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样,当班委的感觉?”陈永默问。
林晓舟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想了想。
“还行。”他说。
“还行?”陈永默笑了,“就两个字?”
“目前还行。”林晓舟补充了一下。他看着渔具店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方海兰的声音,不知道在跟陈建平说什么,语气很急,像是在催什么。
陈永默往店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那就好,还有刘成帮你兜底呢。”
“我要努力,不连累他。”林晓舟跟在陈永默后面,走进了店里。
林晓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永默微微转过头,看着林晓舟的脸,轻轻笑了笑。他的眼里闪着光,那光不是灯光,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反正就是能看见。
店里很热闹。方海兰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陈建平在门口收拾渔网,把网上的海草摘下来,扔在一边。
“回来了?”方海兰抬起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陈永默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林晓舟跟在他后面。
饭桌上,方海兰和陈建平也没问啥。大家都在各自吃各自的饭。清炒豆角,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汤。林晓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烧得很好,肥肉被炒的一点都不肥,瘦肉也不柴。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方海兰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没说话。陈建平埋头吃饭,吃得很认真,碗里的饭很快就见底了。
吃完饭,方海兰多唠叨了几句。让他们快去写作业,别拖到很晚,明天还要上课。说林晓舟的书包好像太沉了,问他要不要换一个。说陈永默的头发长了,该剪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永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应着。
方海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毯子,把沉浪镇裹住。远处的海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近处的房子也看不见了,只有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是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
林晓舟洗漱完之后,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圆圆的圈。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收到的那几个红包。因为之前忙着和陈永默到处去撒野,到现在还没拆开。
他从抽屉里把那几个红包翻出来。红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金色“福”字还在,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一个一个地拆。
第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张崭新的钱。是方海兰给的。他想起除夕那天,方海兰把红包塞到他手里的时候,笑着说:“晓舟,祝你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第二个红包。是陈永默的爷爷给的。他想起那个老人,笑眯眯地看着陈永默,说“给你和你小伙伴的红包”时候的样子。
第三个红包,是陈永默的外婆给的。
第四个红包,是林谦华给的。他想起父亲把红包递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数了数,零零总总的,加起来的钱,他一个学期也花不了完。
他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抽屉里。他不知道这些钱可以干啥。买书?学校发的书已经够多了。买零食?他不怎么吃零食。买别的什么?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的。
先留着吧,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哦!对,陈永默的生日礼物,刘成的,还有徐艺艺的……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床有些硬的,被子是软的,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
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但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浓稠的,厚重的,像是一块布蒙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忽然,那种感觉来了。
很久很久之前的那节体育课上的窒息感,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来的,像是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但却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把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很闷。
不是疼,是闷。像被关在一个罐子里,罐子是铁的,密封的,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和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张开嘴,想吸气,但吸不进去。空气好像变稠了,变重了,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快喘不过气了。
好压抑。
好窒息。
那一瞬间,林晓舟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不是害怕,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很冷静的、近乎旁观者的疑问。哦,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但是……我还不想。
他的手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想动,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很快,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拼尽全力翻了个身。
脸朝下,趴在床上。被子被他蹬到一边,枕头也歪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步。
那种窒息感慢慢地退了。像是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再退下去。但胸口还是不舒服,心脏时不时地抽痛一下。那种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是一根针,在心脏上轻轻扎一下,又扎一下。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后背也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
那一夜,林晓舟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看着。海浪声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是永远不会停。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一直没亮。
他想起陈永默。
对!陈永默!
陈永默就在隔壁,他能不能听见?他会不会回应我?他会不会问我“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吃力的在墙上敲了两下。
咚。咚。
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声音很清楚。
隔壁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咚。咚。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收回手,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别怕。”
他又想起陈永默说的那两个字。
别怕。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了,胸口的抽痛也渐渐消失了。但那种闷的感觉还在,不重,不疼,就是闷。像是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轻轻的,但又一直在。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叹气。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被子很暖,枕头很软。他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声音从隔壁传来,敲三下门,问:“林晓舟,你起床了没”。
等着那个声音。
他等了很久。
天终于亮了。
“林晓舟?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