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科之后,林晓舟明显感觉到学习上的压力变少了不少。
不用学历史了,不用背政治了,不用在地理试卷上画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流图了。每天要面对的,只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门课,听起来还是很多,但和上学期比起来,已经少了一大半。作业也少了,至少不用在历史卷子上写那些“结合材料分析”的大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虽然有时候让人头疼,但至少它们是有规律的。一个公式推到底,一个方法用到底,不像文科那样,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背了忘,忘了背。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大海的颜色,也慢慢从灰色里脱离出来,回到了最初的颜色。那种蓝,不是夏天的深蓝,也不是冬天的灰蓝,是春天的蓝——淡淡的,透亮的,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能看见底下隐隐约约的绿。海面上有光在跳,一点一点的,像是被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子。海鸟也回来了,在天上盘旋着,叫声被风吹散,远远地传过来。
可能是因为三月是春季的缘故,整个学校都是昏昏的。教室里,每天都有那么几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同学。坐在前排的那个男生,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一样。坐在窗边那个女生,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已经闭上了,笔还握在手里。坐在后排的几个,干脆趴在桌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假装在看书。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也没有太多的精力。数学老师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物理老师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画着就慢了下来,像是在犹豫下一笔该写什么。英语老师最厉害,她一边讲课一边走神,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问:“我刚才说到哪了?”全班都醒了,七嘴八舌地告诉她。
林晓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也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那是上午第二节课,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函数,他在下面听着听着,眼皮就越来越沉。黑板上的数字开始模糊,老师的聲音开始变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早上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课本上,落在他写了一半的笔记上。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的,悠悠的,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师已经讲到第三道例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对称轴x=”,后面的就没了。笔记本上有一小片湿痕,是口水。他赶紧用手擦了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刘成更是睡得天昏地暗。他从第一节课睡到第二节课,从第二节课睡到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有人叫他,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又继续睡。第四节课的时候,他终于醒了,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是趴在胳膊上压出来的。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问:“几点了?”
“快放学了。”陈永默说。
“哦。”刘成点了点头,然后又趴下去了。
时间来到四月。谷雨。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俗话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个时候下雨,庄稼长得最好。沉浪镇的谷雨,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别的地方是“雨生百谷”,这里也是,但这里的雨更温柔一些,深情且绵长,不像夏天那种暴雨,哗啦啦地一盆的倒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从三月中旬之后,一直都是晴天。太阳每天都出来,有时候躲在云后面,有时候大大方方地照着。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街上穿短袖的人越来越多了。陈永默从早上就只穿着件短袖。他出门的时候,方海兰在后面喊:“穿上外套!早上冷!”他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谷雨来了,沉浪镇时不时地被笼罩在春雨里。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层雾。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是把地面打湿了一层。落在叶子上,叶子就绿了。落在花上,花就开了。落在人身上,凉凉的,很舒服。有时候,雨会在夜里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窗,空气是湿的,地是湿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春雨过后,更多绿色慢慢从地里钻出来。
那些绿不是夏天的深绿,是春天的嫩绿,浅浅的,亮亮的,像是刚刷上去的油漆,还没干透,用手一碰就会沾在手上。足场上的草坪也开始泛绿了。冬天的时候,那片草坪是枯黄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旧地毯。现在,枯黄的草下面,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丛一丛的,稀稀疏疏的,但确实是绿了。
操场上多起来了一些绿色。不只是草坪,还有跑道边上那排冬青树,也冒出了新叶子。冬青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老叶子很厚,很硬,边缘有点卷。新叶子不一样,嫩绿的,薄薄的,软软的,像是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虫子,怯生生的,不敢长太大。
开着白花的三叶草长得到处都是。那种草不高,贴着地面长,叶子是三片的,心形的,绿得很嫩。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是一个个小绒球,挤在一起,开成一片。风一吹,那些白色的小花就在风里轻颤,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那里跳舞。
上体育课的时候,林晓舟坐在树荫下。
那棵树是学校操场边上的大榕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挡在外面。树荫下很凉快,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花的香气。
他看着陈永默他们打球。
陈永默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他的动作很快,运球,变向,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里。他的队友喊了一声“好球”,他笑了一下,跑回去防守。
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从额头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到地上。他的背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肌肉线条。他不瘦,也不壮,就是那种很匀称的身材,该有线条的地方有线条。
林晓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的三叶草。那些白色的小花开得很密,一朵挨着一朵,像是一片小小的星空。他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白色的球状小花。花瓣很软,很薄,指尖碰到的时候,会轻轻颤动一下。
那些小花像一颗颗渺小的星星,飘荡在无垠的绿色太空中。风一吹,它们就晃,像是真的在天上飘。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晓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晓舟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徐艺艺。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站在树荫的边缘看着他。
“徐艺艺?你们也上体育课?”林晓舟问。
“对呀,”徐艺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我们班也在操场上。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林晓舟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坐吧。”
徐艺艺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坐在树荫底下,看着正在打球的那群人。陈永默刚投进一个球,正往回跑,背心在风里飘着。刘成在另一边,防守一个高个子男生,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喊着“犯规啊犯规啊”。
“你是从上海来的吧。”徐艺艺侧着头,望着林晓舟的鼻尖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嗯。”林晓舟点了点头。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徐艺艺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大,刚好能看见。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嘴唇是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晓舟看着徐艺艺的脸,有些出神。
他在想,为什么她会羡慕自己。一个从上海来的转学生,没有朋友,没有熟人,连路都不认识。上学期还被李俊飞欺负,还被人在背后说闲话。有什么好羡慕的?
徐艺艺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开始,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手指捏着水瓶,转来转去。
“林晓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怎么了。”
林晓舟回过神。
“对不起,我……”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他感觉是不是自己和徐艺艺靠得太近了。他轻轻地往旁边又移了一点。
“没关系,”徐艺艺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林晓舟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好羡慕你。”徐艺艺又说了一遍。
“我有啥好羡慕的。”林晓舟捡起之前的话茬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谦虚,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
徐艺艺努了努嘴,想了想,说:“嗯,反正就是有很多地方。”
她没有细说。林晓舟也没有追问。
“你不去打球吗?”徐艺艺又问道。
“我不喜欢打球。”林晓舟摇着头说。
“我也不喜欢。”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看着球场上的人。陈永默又投进了一个球,正在和刘成击掌。刘成的手掌拍在陈永默的手掌上,啪的一声,很远都能听见。
“你和陈永默关系真好。”徐艺艺忽然说。
林晓舟愣了一下:“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暑假的时候,”林晓舟说,“就认识了。”
“怪不得啊!”徐艺艺笑了,“他那个人那么有趣。”
“他会的东西太多了。”林晓舟说。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徐艺艺看着他,眼睛里有林晓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羡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目光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下课铃响了起来。陈永默和刘成站在远处,朝着林晓舟挥手。刘成的手举得很高,在空中画着圈,像是怕他看不见。
“林晓舟!帮我们拿衣服!”刘成扯着嗓子喊。
“知道了!”林晓舟喊了回去。他从草地上站起来,弯腰把那几件外套捡起来。刘成的外套是黑色的,陈永默的是深蓝色的,还有一件是别人的,灰色的。
“我先走了。”林晓舟对徐艺艺说。
“拜拜!”徐艺艺挥了挥手。
林晓舟抱着那堆衣服,往刘成他们那边走。陈永默的外套上有着淡淡的肥皂味,那个味道在太阳的炙烤下变得更浓了。不是那种很香的味道,是很干净的、很清爽的味道,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晒干时发出的气味。
“谢谢。”陈永默接过林晓舟递过来的衣服。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手臂。汗水顺着麦色的手臂往下滑,从肩膀滑到胳膊肘,从胳膊肘滑到手腕,然后滴在地上。他的手臂不粗,但很有力,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
“快走快走,我要渴死了。”刘成催着陈永默和林晓舟往教室里走。他的嗓子都快冒烟了,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
三个人加快脚步,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爬上楼梯。
路边的花坛里,杜鹃花开得很是灿烂。粉紫色的,淡粉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一丛一丛的。花瓣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卷,在风里轻轻颤着。有的已经开了,张着花瓣,像是在笑。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等哪天一个不注意就开了。
刘成跑在最前面,推开教室的门,冲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地喝。陈永默走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林晓舟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几件衣服。
体育课之后的化学课,林晓舟心不在焉的。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那些字母和符号在黑板上排着队,看起来很整齐,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用余光偷看着陈永默的一举一动。
陈永默低着头,在记笔记。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看看黑板,又继续写。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偶尔眨一下。
他翻了一页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又继续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下头。
他微微转过头——
林晓舟的目光和陈永默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陈永默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问“你看我干什么”。
林晓舟挑了挑眉,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你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