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不是你一直在看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老师的讲课声盖住了一半,但林晓舟还是听见了。
“我没有看你啊。”林晓舟否认道。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永默没有和他争论。他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林晓舟松了一口气,打算开始记笔记。他拿起笔,翻开课本,找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
他的课本上多出来了一个黑点。圆珠笔的墨水晕染开的一个黑点,不大,但很明显。那个黑点正好在标题的旁边,像是谁用笔在上面点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那个黑点出卖了自己。
他不知道那个黑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刚才走神的时候,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一下。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在他偷看陈永默的时候,笔尖碰到了纸面,没有移开。
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墨水已经渗进纸里了,和纸纤维融为一体了。他盯着那个黑点,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句号,把什么话终结了。
他不知道什么话。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黑点出现的那一刻,结束了。
化学课继续。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嗒嗒地响。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很细,很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课本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林晓舟看着那个黑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记笔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写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是一种叫心脏之外的东西在跳。
陈永默没有和他争论。他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林晓舟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刚发芽不久,嫩叶是那种浅绿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是能透过光看见里面的脉络。枝条上还有一些没展开的芽苞。树下有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水管,正弯着腰给树根浇水。水从管口喷出来,散成一片细细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光。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褐,沿着树根的方向慢慢洇开。那个人直起身,拖着水管往旁边挪了几步,水管在地上扭了一下,像是活的东西。水雾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林晓舟盯着那些散开的水雾,发了一小会儿呆。水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光。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笔,翻开课本。课本上那个黑点还在,圆珠笔的墨水晕开的一小片,像是谁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放学的时候,林晓舟和陈永默一起走。刘成被徐艺艺叫走了,说是有什么事,跑得飞快。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今天上课是不是睡着了?”陈永默问。
“你怎么知道?”林晓舟说。
“还是数学课。”
“我是你同桌,我肯定看得见啊!”陈永默说,“你睡了半节课。”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陈永默说,“你没醒。”
林晓舟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一段时间,感觉有人在推他。他以为是做梦,就没理。
“刘成比我更狠,直接睡了一天。”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陈永默忽然问:“你今天体育课和徐艺艺说什么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陈永默说,“你们坐在树底下。”
“没说什么,”林晓舟说,“她说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
“不知道,”林晓舟说,“她没说。”
陈永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陈永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真的很蠢,也不像头脑发热问出来的。
林晓舟的手抖了一下,车把晃了晃。他稳住车,转头看了陈永默一眼。陈永默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知道。”林晓舟说。
“我觉得有点像。”陈永默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林晓舟没有接话。两个人骑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暖意。路两旁的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你呢?”陈永默忽然问。
“我什么?”
“你喜欢她吗?”
林晓舟沉默了。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林晓舟说,“就是……没想过。”
陈永默说一句“原来是这样啊。”,就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骑。夕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有些花。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被风吹散,远远地传过来。
骑到渔具店门口的时候,陈永默停下来,撑好车。林晓舟也停下来,撑好车。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陈永默。”林晓舟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你知道你喜欢谁了。”
陈永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海。
“嗯。”
“那个人是谁?”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叹气。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片一片的。
还是那个词。和生日那天晚上一样。
林晓舟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天,看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他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问也知道。有些知道,说不出口。
“走吧,”陈永默说,“进去吧。”
两个人转身,走进渔具店。
门在身后关上了。外面的世界被隔在门外——海,天,风,夕阳,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晚上,林晓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面墙。墙的另一边,是陈永默的房间。
他想起今天体育课,徐艺艺坐在他旁边,笑着说“我好羡慕你”。想起她脸上的酒窝,弯弯的眼睛,粉色的嘴唇。想起陈永默问“你喜欢她吗”,想起自己说“没想过”。
他没想过的事,不只是这一件。
他想起今天化学课上,那个黑点。墨水渗进纸里,和纸纤维融为一体,再也擦不掉了。有些东西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渗进去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擦不掉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它已经在那里了,和你的生命长在了一起。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墙在那里,那个房间在那里,那个人在那里。
他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咚。咚。
隔壁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回应——也是两下。咚。咚。
林晓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永默说的那个词。Secret。秘密。
有些秘密,不说出来,也是秘密。有些秘密,说出来了,就不是秘密了。但有些秘密,说与不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你知道。这就够了。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着什么。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林晓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课,还有作业,还有考试。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那些藏在心底的一大堆秘密。
他慢慢睡着了。海浪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