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公园看看吧。”陈永默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来过这个公园好多次。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方海兰带他来县城办事,办完了就带他去公园玩。公园里面有个喷泉,还有一个可以喂鱼的池塘。他记得很清楚。
“你知道路吗?”林晓舟问。
“知道,”陈永默的语气里全是自信,“你跟我来吧。”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县城的节奏和沉浪镇完全不一样。沉浪镇是慢悠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走不快。县城不一样,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像是有什么急事,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自行车从身边窜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像是在喊“让开让开”。
“你带了多少钱?”陈永默转头问林晓舟。
林晓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把那叠钱掏出来,在手里展开。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就这些。”他说。
“你带这么多?”陈永默有些惊讶,这个数目够他们在县城吃好几顿饭,玩好几个地方了。
“难得来一趟,肯定要多带一点。”林晓舟把钱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两个人沿着一条叫景明路的路走了十多分钟。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洒在地上。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又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密密的,像是给墙披了一件绿衣服。
走了没多久,陈永默停下来,指着前面说:“到了。”
林晓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是一个公园的大门,虽然说是大门,也不过是一条被人走出来的路。路旁的牌子上写着“向阳公园”四个字。字是红色的,漆已经有些脱落了,但还能看清。
两个人走进去。
公园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种着各种树,有松树,柏树,银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看报纸的,聊天的,带小孩的。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陈永默走在前面,林晓舟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了几分钟,很快就走到那个喷泉旁边了。
喷泉不大,圆形的,直径大概五六米。早上这个喷泉还不喷水,池子里只有一池清水,静静地躺在那里。喷泉的嘴是铜的,排成一圈,一圈比一圈小,从外到内,一共三圈。那些喷头沉在水底,只有几个露出水面一点点,从水里探出头来,看着外面。
喷泉旁边零零散散地有几个家长,带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在那里玩。那些小孩蹲在池子边上,伸手去够水里的东西,够不着,就扯着嗓子哭,大人就赶紧抱起来哄啊哄。
林晓舟走到喷泉旁边,伸头往下看。池子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蓝色瓷砖。那些瓷砖铺得很整齐,一块挨着一块,把水映成了浅浅的蓝色,很干净,很透亮。池底沉着几枚硬币,一分,两分,五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知道是谁扔进去的,应该是许愿的人,也许是不喜欢零钱的富豪随手一扔。
陈永默和林晓舟往喷泉旁边的游乐区走了过去。
那里有几个秋千,铁链子扣在一根黄色和横杆上,坐板是木头做的,被磨得很是光滑。早上没什么人来玩,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晓舟和陈永默一人找了一个秋千坐了下去。
林晓舟就只是单纯地坐着,两只手抓着铁链,脚踩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想荡,觉得那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他已经快十七岁了,再过一年就成年了,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的,不像样子。
陈永默不一样。他一坐上去就开始荡。脚蹬了一下地,秋千就晃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铁链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他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服也被吹起来,整个人像是在天上飞。
“你不玩吗?”陈永默荡回来的时候问。他的脸迎着风,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林晓舟说。他的嘴上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陈永默一前一后地动着。陈永默荡到前面,他就看前面;陈永默荡到后面,他就看后面。他的头不自觉地跟着转,像是一只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小动物。
陈永默没有说话。他放慢速度,让秋千慢慢停下来。然后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林晓舟身后。
“我来帮你。”他说。
“欸?欸欸?你别推我……”林晓舟话还没说完,陈永默已经轻轻地推了他一把。秋千往前荡了出去,林晓舟的身体跟着往前倾,手里的铁链握得更紧了。
“别怕,没事的。”陈永默在后面说。
秋千荡回来了,陈永默又推了一把。这次力气大了一点,秋千荡得更高了。林晓舟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被海浪推着,一前一后,一上一下。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很舒服。
“再高一点?”陈永默问。
“别别别——”林晓舟的声音有些慌,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陈永默笑了笑,没再推。他跑回自己的秋千上,坐好,又开始荡。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晃着,节奏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像是飞起来了,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了身后。
林晓舟荡得没有陈永默高。他每次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心里就毛毛的,有些害怕,像是要掉下去一样。他不敢再高了,就这样,慢慢地晃着,也挺好的。
陈永默荡得很高,高到铁链都松了,然后又绷紧。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天,像是真的在飞。
荡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没兴致了。林晓舟先停下来,脚踩在地上,稳住秋千。陈永默也慢慢停下来。两个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下。
“走吧,去喂鱼。”陈永默站起来。
“在哪?”
“在喷泉下边,往下走一点就到了。”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下走。路两边种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叶子是深绿色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一个池塘。
池塘不大,比喷泉大一点,方方正正的,四周砌着水泥的围栏。池水是绿色的,绿得有些发沉,像是里面长了很多水藻,又像是水本来就这个颜色。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还有一两只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池子里游着许多锦鲤,胖乎乎的,大的有手臂那么长,小的也有巴掌大。它们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金的,白的,黑的,还有红白相间的。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绿色的水里游来游去,像是玛雅文明,在一片绿里闪闪发光。
陈永默走到池塘边上的小摊前,掏出两毛钱,买了两袋鱼食。鱼食是那种红色和绿色混在一起的小圆球,很小,比米粒大一点,不知道里面掺了些什么。陈永默仔细闻了闻,就是一股饲料味,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要是方海兰在,她肯定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他递了一袋给林晓舟。
池子里的锦鲤,看到水边站着人,就习惯性地往有人的地方游。它们以为有人要喂食了,挤在一起,张着嘴,一开一合的,像是在喊“给我给我”。
林晓舟撕开鱼食袋,捏了几颗,扔进水里。那些鱼立刻扑过来,张开嘴,吸着那些零星的鱼食。水被搅动了,绿色的水花溅起来,打在围栏上,打在林晓舟的手上。那些鱼挤在一起,尾巴甩着,身体蹭着,争着抢着,像是在打架。
起初林晓舟还有些放不开,扔得很小心,一颗一颗地扔。等鱼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他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他开始一把一把地扔,鱼食落下去,鱼就扑过来,水花四溅,哗啦哗啦的。
陈永默在旁边,捏了一小撮鱼食,往远处抛。那些挤在外面的鱼看见了,游过去,也吃到了。他抛得很准,每次都能抛到同一个地方,像是在练投篮。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喂了半个小时。早上也没几个人,除了卖鱼食的那个老头,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1999年的夏天,好像永远都是黏糊糊的午后。老公园的水泥池边,陈永默攥着皱巴巴的鱼食袋,蹲在发烫的石阶上。绿得发沉的池水里,红金相间的锦鲤挤成一团,把水面搅得水花乱溅,像是打翻了一整个夏天的碎光。蝉鸣在头顶炸响,声音很大,很吵,但听久了就不觉得吵了,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是夏天的呼吸。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裹着池塘的腥气,还有远处小卖部飘来的冰棍的甜味。
在小孩眼里,只有它们争抢吃零食的热闹。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一小袋鱼食,一池子的鱼,就能耗掉一整个慢悠悠的下午。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考试的事,不用想那些让人头疼的事。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鱼,喂着鱼,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
林晓舟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没了。”他说。
“我也没了。”陈永默把空袋子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两个人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一些,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鱼吃饱了,慢慢散开了,有的沉到水底,有的游到对岸,有的躲在荷叶下面。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只有偶尔有几条鱼冒个泡,打破那片平静。
“走吧,”陈永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间差不多了。”
林晓舟也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了。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外走。池塘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那些鱼也看不见了,只有水面上还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消失。
公园的每个出入口旁边都有一些小摊在卖东西。卖气球的,卖糖葫芦的,卖小玩具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砖路上,一块一块的,像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金箔。那些碎金在风里晃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绿色大遮阳伞下的小卖部,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具。塑料水枪,泡泡水,彩色风车,还有那种一按就会跳起来的铁皮青蛙。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织着毛衣,看见有人过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你要吃冰棍吗?”陈永默看了一眼卖冰棍的小摊问。
“等白天买吧,”林晓舟说,“反正还不是很热。”
“谁说要热才吃,”陈永默说,“我请你,别啰嗦。”
陈永默说完,转头就走向那个小摊。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零钱,买了两支冰棍。冰棍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奶油味的,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冒着白色的冷气,那股冷气顺着棍子往下掉,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陈永默把一支递给林晓舟。
林晓舟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舌尖碰到冰棍的那一瞬间,被黏住了。凉凉的,甜甜的,奶油味在嘴里散开。没过一会儿,舌尖就自由了,冰棍开始融化,甜水顺着棍子往下流。
“白天再吃一根,太好了。”陈永默美美地计划着下午的安排。他咬了一大口冰棍,嚼了嚼,咽下去,冰得他龇了龇牙。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陈永默吃冰棍的样子,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吃冰棍却很快,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两个人沿着景明路往回走。太阳在头顶照着,暖洋洋的,但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冰棍的甜。路上的行人少了一些,大概是回家吃饭了。自行车也少了一些,喇叭声也少了一些。县城好像慢下来了,和沉浪镇一样,慢悠悠的。
林晓舟舔着冰棍,看着路两旁的店铺。有一家书店,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杂志和小说。有一家音像店,门口贴着大幅的海报,是当时最红的歌星。有一家卖衣服的,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姿势很僵硬。
走了没多远,林晓舟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小店吸引了。
那是一家卖电影光碟的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窄窄的,像是一本书被挤在两本厚字典之间。门口摆着几张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光碟。那些光碟的盒子大多是黑色的,也有白色和透明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明星的脸、电影的剧照、还有那些夸张的、想要把人吸引进去的字。店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虽然是大白天,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塑料盒子上,反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林晓舟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陈永默问。
“去看看。”林晓舟说着,已经拐了过去。
陈永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那排架子前,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看。光碟的种类很多,有港台的,有国外的,有大陆的。搞笑的,恐怖的。正版盗版的都有。封面上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架,有的在拥抱。林晓舟的目光从一张张封面上扫过去。
店老板是个快年近三十男人,留着胡子,穿着一件时髦的条纹polo衫,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两个少年在翻他的碟,打了声招呼之后,又接着吐了一口烟,。
林晓舟的手指在一张光碟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光碟。盒子不是黑色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又像是青色,又像是海水的颜色。那种颜色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盒子的封面上印着模糊的,重叠在一起的侧脸,看不清楚。封面的上方,印着四个繁体字:春洸乍洩。
他把盒子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的简介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说什么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之类的。他没细看,只是盯着那四个繁体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陈永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
“电影。”林晓舟说。
“什么电影?”
林晓舟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多少钱?”林晓舟问老板。
老板把烟掐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碟,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七的样子说:“七块。”
林晓舟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七块,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从柜台下面扯了一个塑料袋,把光碟装进去,递给他。林晓舟接过袋子,把光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慢走。”陈永默听到老板的话,朝他点了点头。
陈永默看着他放碟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走吧,吃饭去。”
“你说,县城的人,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忙?”林晓舟问。
“应该吧,”陈永默说,“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上班,我们上学。”
“那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忙忙碌碌的。”
陈永默想了想,说:“也许吧。但也不一定。”
“不一定?”
“嗯,”陈永默说,“也许我们会去别的地方。也许我们不会像他们这样。”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陈永默的眼睛看着前方,很亮,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可能。”林晓舟说。
冰棍吃完了,只剩下一根黄色的木棍。陈永默把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林晓舟也扔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回邮局门口。
冉静姝和林谦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手里提着几个袋子,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冉静姝看见他们,笑了。
冉静姝看着跑着过来的两人,问:“你们俩干嘛去了?”
“买光碟去了。”林晓舟说。
“买了吗?”
“买了。”
冉静姝没再问。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吃饭。饭馆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菜单,用毛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走过来。
“吃点什么?”
冉静姝点了几个菜,林谦华加了一个汤。老板记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菜就上来了。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盘青椒肉丝,一碗西红柿蛋汤。菜冒着热气,香味在屋子里飘着。四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
陈永默吃得更快,扒了好几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冉静姝看着他,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陈永默咽下去,说:“饿了。”
林谦华也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四个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冉静姝给林晓舟买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棉布的,很软。陈永默也买了一件,浅蓝色的,和他那件灰色的换着穿。方海兰说了不让他们买衣服,但冉静姝还是买了。她说:“这是我的心意,你别跟你妈说。”
陈永默笑了,接过衣服,说了声“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