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光已不再是中午那种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疼的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像瓶蜂蜜在慢慢地往下淌，把一切都染成了蜜的颜色。

陈永默和林晓舟沿着那条走了两遍的路往回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傍晚的光里变得很好看，叶子被照得透亮，边缘镶着一圈金边。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白天积攒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两个人走得不快。林晓舟走在前面一点，陈永默跟在后面。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那影子忽长忽短的，随着他们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两只形影不离的小狗。

林晓舟的肩膀上还沾着几根从榕树下带来的草屑。陈永默看见了，没有说，他悄悄地伸出手，把那几根草屑轻轻拈掉。他的指尖碰到林晓舟的肩膀，微微的碰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那触感很轻，轻到林晓舟几乎没有感觉到。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楼梯的拐角处，宝蓝色的光，林晓舟的脸，还有自己的手。那只手怎么伸出去的？什么时候伸出去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记得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空气好像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蓝，和那张被蓝光照亮的脸。他的手不听使唤了，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手指伸出去，触碰到那张脸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他的指尖下轻轻地呼吸。

然后他摸到了。

那触感现在还留在他的指尖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蜷着，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刻。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那温度还在，怎么也甩不掉。

他后悔了。他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在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不受控制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他感觉要是现在不抓住的话，以后万一——万一抓不住了怎么办？万一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怎么办？万一这个人有一天离开自己了怎么办？要是这个人没办法和刘成一样，一直在自己身旁。万一，这个人哪一天不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在了？为什么不在？他去哪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住在我隔壁，每天和自己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他不会不在的。他怎么会不在呢。

但那个念头已经钻进来了，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你不碰它就不疼，但它就确确实实的一直在那里。

他走在林晓舟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单薄，肩膀窄窄的，腰很细，走路走的沉稳，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白白的，在橙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陈永默移开目光，看着路边的树，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的轮廓。但他不管看哪里，脑子里都是那张脸，那片蓝，那个触感。他的脸开始发烫。耳朵也开始发烫。那种烫不是被太阳晒的，而是从血管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燃烧，一路烧到脸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烫的。很烫。

“陈永默，你走那么慢干嘛？”林晓舟在前面喊他。

陈永默抬起头，发现林晓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侧着身子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深很亮。

“来了。”陈永默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陈永默偷偷看了林晓舟一眼——他的脸是正常的颜色，没有红，没有烫，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是，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那只手是我的，那触感是我的，那后悔也是我的。和他没有关系。

陈永默在心里想把这个秘密又藏深了一点。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冉静姝远远地就看到了林晓舟。她抬起手，朝林晓舟挥了挥。那只手在夕阳里显得很瘦，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影子像是一条细细的河，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林晓舟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他的动作比冉静姝慢一点，幅度也小一点。默契，一种特有的、不需要语言的呼应。

陈永默看着冉静姝和林谦华的脸，忽然又想起了白天在楼道里的情景。那种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心淹没了。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冉静姝的眼睛。他怕自己的心虚被看出来，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像墨水一样洇出来，染在脸上，染在眼睛里，怎么也藏不住。

他好后悔。他真的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那只手自己伸出去的，自己摸上去的，自己缩回来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做完了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看着冉静姝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错的事。不是错在摸了一下，是错在——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只是觉得心虚，觉得不应该，觉得有什么东西越界了，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司机还没来，”冉静姝走近了，笑着说，“我问了一下，要八点左右才能到。我们去换一家吃，吃完饭后，我带你们去一个新地方——我刚和你爸发现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她的手里提着那个白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林谦华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提着袋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样？”冉静姝看着陈永默和林晓舟，等着他们的回答。

“我们先去吃饭吧，”林晓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些饿了。”

他说话的时候，悄悄地看了陈永默一眼。那一眼很快，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从眼前飘过。但陈永默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了。

“行，我们就先去吃饭。”冉静姝转过头，看着林谦华，“老林，带路！”

她的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种少见的亢奋。林晓舟觉得可能是天气好的缘故，也可能是找到了那个新地方，心情好。他也没在意那么多，只是跟在冉静姝后面，沿着街道往前走。

一路上，冉静姝和林晓舟、陈永默他们聊着过去他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他们这次出海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大的鲸鱼，还说他们的研究好像有了新的进展。她说得很兴奋，手舞足蹈的，像是一个在讲故事的孩。林谦华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陈永默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他走在林晓舟旁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脑子里全是白天的那个场景。那个场景像一部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林晓舟泛着潮红的脸——不是热的，是那层宝蓝色的光染上去的。他的眼睛在光里变得很深，很亮，带着一种迷离的、恍惚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融化。他的睫毛很长，在蓝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每一根都清晰可见。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在那种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陈永默的脸和耳朵又开始发烫。一下子涌上来的，一盆热水从头浇到脚的迅速。他的脸变得通红，比那种煮熟的虾子还红。耳朵也是，红得发亮，像是两片快要燃烧起来的叶子。

“陈永默，你怎么了？”冉静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陈永默猛地回过神来。他发现冉静姝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林谦华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林晓舟也看着他——那目光很轻，但陈永默感觉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点了一下。

“啊？我不怎么。”陈永默说，声音有些干。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一阵巨大的尴尬感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担心自己想的那些东西被看穿，担心脸上的红暴露了什么，担心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像虫子一样从皮肤底下爬出来，被所有人看见。

“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中暑了，”冉静姝说，眉头皱得更紧了，“脸怎么这么红。你看一下。”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扒了扒林谦华的胳膊，示意他看陈永默的脸。

林谦华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陈永默。他的目光在陈永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的确啊，怎么这么红？你不是买了那个藿香正气水吗，给他们一人喝一点。”

“我买了，等我找一下。”冉静姝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在里面翻找。袋子里的东西很多，有药盒，有水瓶，有纸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她翻了一会儿，从袋子底部掏出两小管用塑料瓶装着的藿香正气水，递给林晓舟和陈永默。

“你们俩一人一支，快喝了。不然中暑了到后面更难受了。”

林晓舟本想摇摇头拒绝的。那东西他喝过，苦得要命，辣得要命，喝完了整个嘴里都是那股怪味，喝水都冲不淡。但他听着冉静姝语气里的那份不容置喙，不容商量的坚定——也只能乖乖的伸手接过来。

陈永默没管那么多。他扭开盖子，头一仰，瓶子一倒，就把那管褐色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液体倒进了嘴里。

那味道“嘭”的一下子炸开了。苦的，辣的，涩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中药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他的脸皱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那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快喝水。”林谦华看着陈永默的样子，笑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水壶递到陈永默面前，盖子已经拧开了。

陈永默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带着凉意的水滑进喉咙，那股辛辣苦涩的气味才被冲散了不少，但那股味道还在，像是黏在舌头上了，怎么都冲不掉。

“别喝这么急，慢慢喝。”冉静姝看着陈永默的样子，嘴角往上扬着。她的语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好笑。

林谦华转过头，看着林晓舟。林晓舟手里握着那管藿香正气水，迟迟没有打开。他看着那管褐色的液体，脸上写满了抗拒，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把这个药兑到水里，慢慢喝。”林谦华说。

“知道了。”林晓舟的语气像是在撒娇，带着一点点不情愿，又带着一点点认命。他接过林谦华递过来的水杯，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盖子，把里面那管棕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里。

那股苦涩辛辣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浓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林晓舟撇了撇嘴，很是抗拒地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那液体刚碰到舌尖，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缩了一下，脖子也缩了一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怎么这么辣？”他赶紧把嘴里的那些液体咽进肚子里。那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很快就烧起来了，像是一条火蛇在他的食道里翻滚。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连眼眶都有些发红。“比之前刘成拿来的酒还辣。”

坐在一旁的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痛苦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那种心虚和后悔被这个小小的、有点好笑的事情冲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浇了一小杯水，把那些烧得太旺的东西浇灭了一点。

“有这么苦吗？”冉静姝笑着问。

“当然苦，”林晓舟说，把杯子往冉静姝面前推了推，“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冉静姝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带着林晓舟口水的藿香正气水，笑着摇了摇头：“你自己都喝过了，我不喝。”

“上菜咯！”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老板左手和右手各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盘子很大，菜堆得很高，冒着热气。老板的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但他笑得很开心，看上去很是享受这份忙碌。

坐在里边的林晓舟和陈永默默契地给上菜的老板让出一条路。两个人同时往两边侧了侧身子，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排练过很多次。老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冉静姝他们选的这家是一家专门做川菜的馆子。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几个人在等位。他们四个还在店外边的时候，就能听到水和油混在一起发出的那种刺啦刺啦的爆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里打仗。香味从后厨里飘出来，顺着风的方向向远处飘，飘过整条街，飘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子里。那种香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种带着辣味、带着麻味、带着蒜和姜和花椒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而浓烈的香。

林晓舟顺着老板的身影看去，透过厨房的门帘，能看见白色的瓷砖上反射着灶台里熊熊的烈火。那火很大，很旺，把整个厨房都照得通亮。厨师站在火前面，手里的锅铲飞快地翻动着，锅里的菜在火焰里跳跃，像是在跳舞。

“你们快尝尝这个。”冉静姝用筷子指着放在桌子中间的那盘用猛火爆炒出来的泡椒牛肉。牛肉切得很薄，泡椒是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混在一起，颜色很好看。菜的表面泛着油光，热气从上面升起来，带着一股酸辣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我路过就觉得这家的好香，是吧？”冉静姝说完看了一眼林谦华。

林谦华已经吃了几口了。他的额头上冒出来了许多密密匝匝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他的脸也红了，鼻尖也红了，连耳朵都红了。但他还在吃，一口接一口的，停不下来。

“这个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菜，“就是太辣了。”

这是为数不多能让林谦华做出评价的菜。在林谦华的认知里，他坚定地相信，只要是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菜，一定有它的理由。就算是再怎么不和胃口的，他也只会选择少看它一眼，从来不会说“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