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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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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冉静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和你爸之前来,我们本来就打算吃的,可算是终于等到可以吃的这天了。”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吃这个菜的林晓舟。林晓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享受。辣味不是慢慢来的,是和那个藿香正气水一样一下子就涌上来的,辣味同一颗敏感的炸弹在他的嘴里炸开了,把所有的味蕾都点燃了。

“怎么样?”冉静姝又转头问了问陈永默。

“好吃好吃。”陈永默把这个肉和饭拌在一起,扒了一大口。米饭吸了菜的汤汁,变得油亮亮的,每一粒都裹着辣味和香味。他嚼着,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那种辣让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他停不下来。

“太辣了。”林晓舟本能地拿起手边装着水的杯子,抬手就喝了满满一杯。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辣意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涌上来了。

“有这么辣吗?”冉静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也是红彤彤的,鼻尖也是红彤彤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还要水吗?”陈永默看着已经被林晓舟喝空的杯子,便把装着水的水壶拿了起来,悬在林晓舟手里的握着的杯子上面。

“你再给倒一点吧。”林晓舟说。

陈永默慢慢倾斜水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林晓舟看着水慢慢填满那个杯子,水面一点点上升,从杯底到杯壁,从杯壁到杯沿。他看着看着,忽然愣了一下。

这好像不是我的杯子。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个杯子。四个人用的都是店里提供的白色的,陶瓷的杯子。这些杯子的距离只要有些暧昧,坐在它后面的人,就很难能分清,这个杯子谁是谁的了。

“陈永默,这是不是你的杯子?”林晓舟的语气里有些尴尬,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冉静姝他们听见。

陈永默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林晓舟手里的杯子,然后说:“没事,你用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给林晓舟倒完水之后,又接着哼哧哼哧地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晓舟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林晓舟低下头,看着那个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灯光,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感觉像是带着一点陈永默喝过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不一样,不过也没啥不一样的,也没比平时喝的水多了点什么。

他把那口水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继续吃。辣味又涌上来了,但他没有再去拿那个杯子。他只是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吃着,把脸埋在碗里。

“你们的菜。”老板后面来来回回上了几次菜,每次都只上一个菜,然后跑回后厨去现炒,再端出来。每一个菜都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的。那种感觉很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一个一个菜地上,每一个菜都是热的,都是刚做好的。

老板这次上的这个是林谦华点的兔子肉。盘子不大,菜也不多,只有一小点。兔肉切成小小的丁,和辣椒、花椒、姜、蒜一起炒,颜色很好看,红的绿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林晓舟最开始不知道这是兔子肉。他以为就是普通的肉,要么鸡肉,要么猪肉。他夹了一点,尝了一下。没有一点肥肉,全是特别嫩的瘦肉,尝起来味道极致的好。那种嫩不是过去吃倒过的嫩,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嫩,像是在吃一块很软很软的豆腐,但又有肉的嚼劲。辣味和麻味在嘴里散开,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舞,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挠痒痒。

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

陈永默吃了一口之后,眼睛亮了一下。他真希望自己再长一个胃出来。这些菜里没有一个难吃的,每一个都好吃,每一个都让人停不下来。但他不敢吃太多。他想着,等到时候回去之后,发现方海兰做的没这个好吃,万一吃不习惯了怎么办?他不想让方海兰觉得自己嫌弃她做的饭。所以他只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但冉静姝还是给陈永默添了满满的第二碗饭。

“这个四川菜真的好辣。”冉静姝也是被辣得不行。她伸出手在自己的面前扇了扇,微微的风至少让辣意散去了一些。她的嘴唇红红的,像是涂了口红,但其实是被辣的。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实际上也是被辣的。

“等你们俩毕业了,”林谦华推了推因为汗水而正要滑落的眼镜,说,“我们要不要去四川玩?”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被辣出来的,是别的什么——是期待,是对未来的想象。

“去!”林晓舟说。他的声音很大,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大很多。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很少这样,很少这么大声说话,很少这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此刻,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眼睛亮亮地说“去”。

“我觉得可以。”冉静姝也很赞同。她看着林晓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亮亮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想起林晓舟刚来沉浪镇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暗的,是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现在不一样了。那光回来了,比以前更亮了。

说起四川,像陈永默这样在这边长大的人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他们只知道它在很远的地方,在山的另一边,在河的尽头。他只知道每年会有一些从这个地方来的人,到沉浪镇来做生意。他们说着这边人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像是另一种语言。但慢慢地,他又可以听懂一些了。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亲切。他想,也许那个地方,也是这样的。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切。

吃完饭之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橙色,像是谁用画笔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在东边的天际,很小,很亮,一颗被谁不小心落在那里的钻石。

冉静姝带着他们往客运站旁边的一个湖走去。

那条路他们没走过。路很窄,只能一前一后走一个人。路两旁种着水杉,很高,很直,像是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水杉的叶子是那种细细的、羽毛状的,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和天边最后的光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

越是靠近湖边,暑气越淡。白天积攒的那些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一点地消散。空气里开始出现水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傍晚的温柔。

林晓舟看着被水杉和桦树围绕住的巨大环形水池。

水面很平静,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西边是橙色的,东边是蓝色的,中间是紫色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带着水的气息,吹皱了那一池平静。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从池中心荡到池边,又从池边弹回来,荡回池中心。那些涟漪在暮色里闪着光,一闪一闪的,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地呼吸。

水杉和桦树的枝叶葳蕤。那些树长得很茂盛,叶子密密匝匝的,一片叠着一片,像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啦啦地响,像是下雨的声音。绿色的池水和同色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树,哪里是天。

“风景好吧。”冉静姝坐在池塘边上的大理石石凳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说。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满足,像是在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林晓舟,你看!有天鹅!”陈永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兴奋。

林晓舟顺着陈永默手指的方向看去。

真的看到了。

两只黑色的天鹅在绿色的水面上自由自在地游着。它们的羽毛是极具光泽黑色的,和那种死板的、没有生气的黑相比起来那种油亮的、泛着光泽的黑,像是丝绸之路上运输着的最上等的丝绸,在暮色的光里闪着幽幽的蓝光。它们的脖子很长,很优雅,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像是一个问号。它们的喙是红色的,很红,像涂了口红一样,在黑色的羽毛和绿色的水面上格外醒目。

它们游得很慢,很悠闲,像是这个世界和它们没有关系。一只在前面,一只在后面,隔着不远的距离。它们偶尔低下头,把喙伸进水里,啄一下,又抬起来。水珠从它们的喙上滑落,在暮色里闪着光。

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带来些许凉意,身上的那股燥热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陈永默站在湖边,看着那两只天鹅,看着它们在暮色里慢慢游动,看着它们身后那道渐渐扩散的水痕,忽然忘记了吃饭前想起的那件事。那件事——那只手,那张脸,那片蓝——像是被这阵风吹走了,吹到了湖面上,吹到了水杉的树梢上,吹到了天鹅的羽毛里,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他认不出的东西。

两个人就站在湖边,并肩站着,感受着凉意。

白昼彻底隐退,暮色如轻纱般从天际缓缓垂落。远处的山峦静默成深沉的剪影,房屋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柔和。天空呈现出一场绝美的渐变,穹顶是静谧的靛蓝,靠近地平线处却是晕染开热烈的橘红与暖橙,几缕云丝被落日的余晖镶上金边,像被点燃的锦缎。空中几根电线斜斜划过,为这幅静谧的画面添了几分生活的线条感。白日的喧嚣散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剩下这漫天温柔的霞光,静静守护着这座山间的小城。

“给我靠一下,你的肩膀,我太累了。”陈永默话音刚落,他的头慢慢靠过来,轻轻地、慢慢地,靠在了林晓舟的肩膀上。

林晓舟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人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一点点重量,和那一点点温度。他能感觉到陈永默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拱他。他能感觉到陈永默的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起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永默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睡着了。

林晓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让陈永默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那两只天鹅慢慢游远,看着暮色一点点加深,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面。

冉静姝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两个少年。她看见陈永默靠在林晓舟的肩膀上,看见林晓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见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了林谦华一眼。林谦华也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天色更暗了。湖面上的天鹅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动。水杉和桦树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影子,像是一幅水墨画,墨色浓淡不一,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走吧,”冉静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时间差不多了。”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永默还没醒,他的头还靠在林晓舟的肩膀上,步子有些踉跄,像是梦游一样。林晓舟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往前走。

“他睡着了?”冉静姝回过头,看了一眼,笑了。

“嗯。”林晓舟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让他睡吧,”冉静姝说,“白天太累了吧。”

走到客运站的时候,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那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白色的漆皮已经有些发黄,车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林晓舟扶着陈永默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永默的头又靠了过来,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林晓舟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陈永默身上。外套是薄薄的棉布,带着他体温的余热,盖上去的时候,陈永默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从外面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林晓舟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又不那么熟悉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客车在路上慢慢颠簸着。路面不平,车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条船在海上航行。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些许尘土,在车后面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在暮色里,那尘土被路灯照得发亮,像是一片金色的沙,又像是大漠孤烟的既视感——一辆车,几个人,在茫茫的夜色里慢慢前行,前方是看不清楚的路,后方是已经过去的风景。

林晓舟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陈永默。

陈永默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涨潮。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他的睫毛很长,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一明一暗的,像是在眨眼睛。

林晓舟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远处的海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一颗一颗的流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

车还在开着。路还在往前延伸。夜还很长。

林晓舟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陈永默的肩膀。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车在晃,人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但他不觉得难受。他只是觉得,这个晃动的、不确定的世界里,有一个人靠在他肩膀上,有一个人在他旁边,有一个人和他一起,在这条弯弯曲曲的路上,慢慢地往前走。

客车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不知多久,除了司机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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