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第二天,林晓舟睁开惺忪的眼睛。轻柔的光线透过窗帘,在床单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那光不刺眼,软软的,像是被滤网给过滤了一遍,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画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的,应该是在跟陈永默说话;远处有狗在叫,闷闷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更远处,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这个近似椭圆的球体在慢慢地呼吸。
有一股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钻进他的鼻腔。是栀子花。甜甜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点奶油的味道,又带着一点点清晨露水的湿意。这股香味还是林晓舟第一次在这边闻到。他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东西在外面轻轻地推着。
他想起方海兰很久之前说过,栀子被她种在了院子的最边上,靠着墙根,不起眼的地方。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株小小的苗,叶子黄黄的,蔫蔫的,看着就不太精神。方海兰每天给它浇水,偶尔还施点肥,慢慢地,它就开始长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栀子长得越来越好,枝条抽出来了,叶子绿了,密了,渐渐的就长到了林晓舟卧室的外边。海风一吹,栀子花的香气就随着海风到处飘散,飘过院子,飘过走廊,飘进每一个房间,飘进每一个人的平淡世界里。
林晓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台上的那盆向日葵——不对,那盆向日葵去年就枯了,种子收在抽屉里。现在是新的,是他自己在清明前后种下去的,已经长出了好几片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换好衣服。
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还摊在桌上。他走过去,一样一样地收拾——那件白色的短袖,冉静姝给他买的,仔细的叠好,放进衣柜里;那本在书店随便翻了几页就没再看下去的书,被顺手塞进书桌的抽屉里;那张印着《春光乍泄》四个繁体字的光碟,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那种蓝绿色混在一起的封面在晨光里显得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他把光碟放在抽屉最里面,用几本书压住,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绿叶之间星星点点地开着,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张得很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白白胖胖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背上书包,推开门。
陈永默站在卫生间里,正在洗脸。水声哗哗的,他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扑,然后甩了甩头,水珠四溅。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亮晶晶的。
“早。”林晓舟说。
“早。”陈永默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吧。”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路两旁的树绿得很深,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栀子花的香味从院子里跟出来,跟着他们走了一段,然后就散了,被海风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1999年5月21日。小满。立夏之后的第十五天。
离暑假只剩一个月多一点。林晓舟骑车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下——六月底期末考试,七月初放假,还有大概四十天。四十天,听起来很多,但又好像很少。高一这一年,好像也是这样,四十天四十天地过去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林晓舟同往常一样,和陈永默一前一后地骑车去学校。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林晓舟跟在后面一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舟忽然想起了昨天放学的时候,刘成和自己说的事。
那是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刘成走在林晓舟左边,陈永默走在右边。刘成忽然放慢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而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严肃。
“我感觉最近太顺了,”刘成撇着嘴说,眉头微微皱着,“什么事都没有,有些反常。”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永默就接了话。
“我也觉得。”
陈永默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林晓舟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暗处慢慢地长着,只是还没长出来,还没被看见。
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会这样觉得?
林晓舟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手指捏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他有些不明白那两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最近按天气预报来说,也没有台风,没有大雨,这些都不会有。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但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海面很平静,风很温柔,栀子花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感?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默骑在前面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背的线条。他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光。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晓舟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也许只是他们想多了。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早上依旧和往常一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唐老师讲的是文言文,黑板上写满了字,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林晓舟听着,记着笔记,偶尔走神,偶尔拉回来。第二节课依旧是语文,唐艺柔也讲不动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有几个同学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也没管。第三节课是英语,苏静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第四节课还是英语,苏静让他们自己做英语阅读,黑白上还写上节英语课,讲的语法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晓舟几乎忘了刘成和陈永默说的那些话。
但一切都在下午改变了。
陈永默和刘成不好的预感,成真了。他们所说的一切不好,都发生在林晓舟身上,都切切实实地落在林晓舟身上,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林晓舟的脊背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拖了几分钟的堂。等他说“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全是别班的人了。林晓舟把课本收进桌洞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点渴,想去接点水喝。但水瓶是空的,他晃了晃,听见里面只有几滴水的声响。
“我去上厕所。”他跟陈永默说了一声。
“嗯。”陈永默正低头做题,头也没抬。
林晓舟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厕所的方向走。走廊上的人很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有的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操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林晓舟从那些光里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厕所在二楼楼梯拐角的地方,光线不太好,墙壁是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的勾缝已经发黑了。水槽里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林晓舟走进去,站在小便池前面,低着头。
他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林晓舟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那张脸贴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鼻翼上的毛孔,能看见嘴唇上的纹理,那张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像是猫捉老鼠之前的、带着一点点戏弄的笑。
李俊飞。
林晓舟最开始并不想和这个贱人再有什么关系。上学期的那一拳,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以为李俊飞会识相,会绕着走,会把那些事情都忘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奈何这个人死不要脸。他就是那种——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打了他一拳,他消停了一阵子,但他不会变。他永远不会变。
林晓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事吗?”林晓舟的目光没有落在李俊飞的脸上,而是跳过他,看着他身后的风景。走廊尽头,有几个人正往这边看,伸着脖子,像是在看热闹。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李俊飞的脸在林晓舟眼里被虚化掉,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张嘴还在动,一开一合的,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周围的人感受到氛围的变化,很迅速地跑出了厕所。有几个人胆子大一些,没有跑远,站在李俊飞身后,伸着头往这边看。他们看不到李俊飞当时脸上的表情——那张脸对着林晓舟,背对着他们——但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林晓舟眼里的那份不屑和冷淡。那种不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绕过去就行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大地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李俊飞的语气里全是挑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力地往地上砸什么东西,在发泄上次的怒火。他的嘴角往上挑着,眉毛也往上挑着,整张脸上写着“我就是来找事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晓舟微微挑了挑眉。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全是“所以你要说什么”的情绪。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看起来松松散散的,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转学来这个小地方,你一定很憋屈吧?”李俊飞脸上全是笑意。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那份笑意在林晓舟眼里显得很刺眼,很诡谲。那种笑根本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反而是从脸上贴上去的,像是戴了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别的东西——也许是嫉妒,也许是恨,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恶意。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李俊飞不会立马改变。他只会变本加厉。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林晓舟没说话。他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李俊飞,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那种目光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李俊飞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甚至笑得更开了。
坐在教室里的刘成和陈永默,正低头做着各自的作业。忽然有人跑进来,喊了一声:“不好了!林晓舟和李俊飞在厕所那边对上了!”
刘成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永默。陈永默已经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教室。刘成终于等到机会去处理这条狗了。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他们挤在厕所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刘成和陈永默拨开人群,想往里面挤,但是人太多了,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人砌起来的墙。他们被紧紧地围在外面,没办法走到更前面的地方。
“让一下!让一下!”刘成喊着,用手拨开前面的人。有人被他拨开了,回头看了一眼,又挤回去了。陈永默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地往里面挤,肩膀撞着肩膀,胳膊肘顶着别人的后背。他的脸色很沉,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俊飞感受着身后人潮里发出的轻微躁动,心里多了几分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眼睛里的,藏在嘴角的,藏在每一寸皮肤里的。他感觉那些人都站在自己身后,都是支持自己的。他不知道那些人只是来看热闹的,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所以目光落在那里。但他不在乎。他只要有人看,就够了。
“你是因为欺负别人所以转学的吧,”李俊飞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走廊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反而打着因为父母工作变动的幌子——林晓舟,你可真是厉害。”
“是吧?”李俊飞见林晓舟没吭声,又问了句。
林晓舟的沉默变相的替他承认了李俊飞口中的一切。
声音落下去的那一刻,走廊上安静了。那种安静从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的安静。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人群里一片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不会吧”,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想从别人的脸上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厕所门口扩散到走廊,从走廊扩散到楼梯口,从楼梯口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刘成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年纪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是说,这个年纪的人,对这种事是没有判断力的。他们听到什么就信什么,看到什么就传什么。李俊飞说林晓舟是因为欺负别人所以转学,他们就信了。他们不会去想“这是真的吗”,他们只会想“哦,原来是这样”。
这个贱人怎么知道的?
刘成的脑子转得飞快。林晓舟来这个地方之前的事,他从来没问过,林晓舟也从来没说过。他以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但现在,李俊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不管是真是假——他就是在林晓舟身上划了一道口子,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的东西。就算有人没看到,因为李俊飞而划开的那个口子,一直在流血,一直会刺痛林晓舟。
刘成习惯性地看着陈永默,想和他确认事件的真伪。他的眼睛里全是疑问,还有一点点的慌乱——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林晓舟。
陈永默注意到了刘成的目光。他凑到刘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俊飞他妈乱吹的。”他的声音很稳,但刘成听出了那里面难以掩藏着的东西,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林晓舟来的时候,我爸都接到上面的消息了。”
有了底之后,刘成看着李俊飞的脸的时候,都多出来了几分他自己无法察觉的怒火。那种怒火没烧在刘成脸上的,倒反烧在心里的,烧在骨头里的,烧在血液里的。他的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我就说,这个贱人。真他妈嘴贱。”刘成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磨。
厕所门口,林晓舟站在那里,看着李俊飞脸上那份得意。
那份得意不是藏着的,是摊开来的,就像是赢了牌局之后,散乱的铺在桌上的牌,每一张都翻过来给他看。李俊飞的嘴角往上挑着,眼角也往上挑着,整张脸都在笑,笑得刺眼,笑得诡谲,笑得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
林晓舟在心里已经把李俊飞杀了无数遍了。在想象里——他想象自己伸出手,掐住李俊飞的脖子,用力,用力,用力,直到那张脸上再也没有笑。但那只是想象。现实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个人,一言不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知道那不是李俊飞说的那样。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是编的,是李俊飞为了让他难堪而捏造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他没那个义务去解释。也没必要。
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越辩解,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你不理他们,他们反而会觉得无趣,会慢慢散了。这是他在过去的时候就学会的道理。
“你他妈先管好自己的嘴。”林晓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很稳,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他说完,就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遍一样。他走过那些围观的人,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走过那些伸着脖子看他的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李俊飞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林晓舟已经走过去了,人群准备散开了,还有几个还不打算走的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的嘴角微微挑了挑。他的表情让周围的人难以忘记,是那种猎物从手里溜走了,但猎人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的那种表情。
“那你是承认了?”
又是很大的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找不到出口。那声音里有得意,有挑衅,有那种“我已经赢了”的笃定。
林晓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俊飞,背对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背对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走廊。
“我有告诉你的义务吗?”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句话像是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
他回过头,瞟了一眼李俊飞。像是无意间扫过什么东西,很轻,很短的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寒意的东西。如同一把刀,在光里闪了一下,随后便被收回了鞘里。
“大家都知道了吧!”李俊飞站在高处——其实不是高处,只是他站的位置比林晓舟高两级台阶——他摊开手,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的消息。他的手张得很开,像是在拥抱独属于自己的胜利,但又感觉是在推开过去的尴尬。虽然是一个反问,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俊飞没有说“林晓舟承认了”,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林晓舟承认了。他没有说“这是真的”,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真的。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在制造,捏造一个事实。他说完之后,那个事实就存在了,不管它是不是真的。
人群给林晓舟让出一条路。那些人站在两边,看着他走过来,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他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以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那种淡淡的疏离。
林晓舟走的时候,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他也不理会周围那些人的议论和目光。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他。他的脸很白,但早已不是过去那种害怕的白,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白。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之后的日子,在陈永默的眼里林晓舟的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林晓舟?”
刘成和陈永默凑到林晓舟的身旁。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堵墙,把他和外面的人隔开。刘成伸出手,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那肩膀在微微地抖,很轻,不仔细感觉就感觉不到。陈永默走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和林晓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
两个人清晰地感受到林晓舟的脸色很不好。那种不正常的白,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剩下的惨白和苍白。他的嘴唇也是白的,没有血色,像是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的叶子。虽然林晓舟是笑着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但那笑不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他自己用手贴上去的,贴得不牢,随时都会掉下来。百分百是强撑着的。
“刘成,你也是贱,还要和这样的人玩。”
李俊飞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教训人的语气。他站在楼梯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仰,下巴抬着,看着刘成和林晓舟的方向。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成早就对这条狗很不爽了。从上学期就不爽了,从李俊飞第一次欺负林晓舟的时候就不爽了,从那一天在教室里,他差点挥出那一拳的时候就不爽了。那种不爽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被压着,压在心底最深处,等着什么时候爆发。
他挽起袖子,就往李俊飞那边走。他的步子很快,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不是烧在表面的,是烧在里面的,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刘成!你要干什么?”
陈永默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刘成的头顶浇下来。
那声音很大,大到走廊上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大到那些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全停了。大到空气都震了一下。陈永默的这声吼,吓到了周围的人,也吓到了正在上头的刘成。刘成如梦初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他站在走廊中间,挽着袖子,拳头攥着,离李俊飞还有几步的距离。他看着李俊飞,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火了。
“李俊飞,你这条贱狗,”刘成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的,“你是没人玩,学着狗来找骂?狗好歹还会摇尾巴讨人开心,你也是没主人,还敢这么冲。”
围观的人听着刘成的话,笑了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稀稀拉拉的。
李俊飞面子上自然是挂不住。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嘴角的笑也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但是他没在乎——他清楚这次的目标只有林晓舟一个。他已经把那些话说出去了,已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已经在林晓舟身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不在乎刘成说了什么,不在乎那些人笑了什么。他已经在林晓舟那里赢了。
“大家散了吧,”李俊飞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小心被林晓舟欺负。”
他说完这句话,围观的人都没笑。因为这句话不好笑。这句话像是一把刀,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所有人——“你们也有可能被林晓舟欺负”。那些人看着林晓舟的目光变了,不是好奇了,不是探究了,是警惕了,是疏远了,是“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那种冷冷的、远远的目光。
只有李俊飞一个人在笑。
“李俊飞,你就是条丧家犬,”刘成笑嘻嘻地看着李俊飞说,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但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你的两个主人都不跟你了,你也命硬啊。大清要是有你,也不会亡这么早,你倒还可以再做一辈子奴隶。”
他说完之后,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有本事来杀我啊。”
李俊飞收起笑容,咬着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是牙齿咬紧的时候肌肉绷紧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会是泪,只会是恨。他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短促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大家散了吧,听丧家犬的话,没好处。散了散了。”
刘成挥着手,像是在赶一群歇在广场上的鸽子,他的语气很轻松,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围吃瓜的人听着刘成的话,笑着,化作鸟兽散去。有人走了,有人还在回头看,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走廊上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在靠着栏杆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但林晓舟知道,那不是梦。
下午剩下的课,林晓舟都坐在位置上,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一条一条的,弯弯的,像是彩虹,又像是桥。林晓舟看着那些曲线,看着它们从黑板的左边画到右边,从高处画到低处,又从低处画到高处。他想,这些曲线有起点,有终点,有最高点,有最低点。一切都可以计算,一切都可以预测。
但人不是。你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在你身上划一道口子。
隔壁班的英语老师在讲语法,什么定语从句,什么先行词,什么关系代词。林晓舟偷听着那些词,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在听另一种语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他一个字也不认识。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变形了,变成了另一种符号,另一种密码,只有他自己能读懂。
物理老师在讲动量守恒,两个小球碰撞,交换速度,然后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继续运动。林晓舟想,人和人之间的碰撞不是这样的。碰撞之后,你不会沿着原来的轨道继续运动。你会偏一点,歪一点,慢一点。你不知道自己会偏到哪里去,会歪到哪里去,会慢多少。你只知道,你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永远。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唐艺柔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朝生物老师点了点头,生物老师就停了,把粉笔放在粉笔盒上。
站在门口的唐艺柔说:“林晓舟,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