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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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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舟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担心的,探究的,还有别的什么。他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从座位走到门口,走了出去。

唐艺柔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她看着林晓舟,目光很温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那种——老师看学生的、带着一点点关心的温和。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她说。

林晓舟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

办公室在教室旁边,不用经过一整条走廊。林晓舟走在唐艺柔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大,但很快,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廊上没有人在看他们,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回去了。林晓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跟着前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

办公室里只有老杨和唐艺柔两个人。

老杨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他手里动着,一笔一画的,很慢,很认真。他面前的作业本摞得很高,像一座小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很亮。

唐艺柔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前面,对林晓舟说:“坐吧。”

林晓舟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有些硬,坐上去凉凉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唐艺柔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林晓舟,我找你过来,不是来怪你的。”唐艺柔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的目光落在林晓舟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是那样温和地、稳稳地看着他。“老师就只想和你说几件事。”

林晓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唐艺柔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委屈?愤怒?难过?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是空白的,像是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冬天的海,表面是平的,底下在翻涌。

“林晓舟啊,”老杨的声音从办公室最里面传过来,有些远,但很清楚,“上个学期你也知道李俊飞是个什么样子的。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吓了唐艺柔一跳。她转过头,看着老杨,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杨老师?你没课吗?”

“没有。”老杨说,头也没抬,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语气很随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老杨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点调侃的语气,像是一阵风,把刚才那种沉闷的、压抑的东西吹散了一些。唐艺柔的嘴角弯了一下,林晓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弯了。

“李俊飞他们班老师,都不管他,”老杨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林晓舟。他的目光很温和,不是老师看学生的温和,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你更不用去理他。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唐艺柔也说:“是啊,林晓舟。你学习那么好,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你只要把成绩保持住,把身体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唐艺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林晓舟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黑的,很深,很暗,看不见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像是潮水,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在来这个地方之前,遇到的所有事。

排挤。不明所以的孤立。带着恶意的揣测。无端的霸凌。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烁——不是一幅一幅的画面,是很多很多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那些画面里有教室,有走廊,有操场,有那些模糊的脸。那些脸他早就记不清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照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出现。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但它们还在。它们一直在。

最疼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慢。拳头打在脸上的那一刻的剧痛,被无限次放大,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痛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到那种痛不是打在脸上的,是打在心里的,打在他最软的地方,打在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嘲笑。讥讽。那些人的脸早已模糊,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划。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时间的墙,穿过记忆的雾,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林晓舟?林晓舟?你还好吗?”

唐艺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晓舟抬起头,看见唐艺柔正看着他,脸上全是担心。老杨也从最里面走过来了,站在唐艺柔旁边,眉头皱着。

林晓舟看着他们,但他没有在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但又不得不看见的东西上。他没有哭喊,没有流泪,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目光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内容。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他毫无表情的脸颊。

那滴泪从眼角渗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沿着鼻翼往下滑,滑过颧骨,滑过脸颊,滑到下巴,停在那里,悬着,然后滴落,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凉的,很凉。

林晓舟回过神。他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这次他笑不出来了。那个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卡在嘴角上,怎么都弯不上去。他的脸还是那样,空白的,没有表情的,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我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很明显地抖,是那种——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压住那个颤抖上,但还是有一点点从缝隙里漏了出来。那一点点颤抖,比他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唐艺柔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纸是白色的,很是柔软的,被唐艺柔叠得整整齐齐的。林晓舟接过那张纸的那一刻,过去的那些往事,就同他坐上来这个小镇的车的那一刻一样,给了他些许短暂的光芒。

那些往事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他在里面走了很久很久,看不见光,看不见出口,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倒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但后来,他看见了光。很远的,很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那光不大,不亮,但足够让他知道,前面有出口。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弱小的自己怎么面对和处理这些事。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他只会躲,只会忍,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压不住的时候,就在没人的地方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遇到陈永默和刘成之后,他才有了面对的勇气。

不是那种“我突然变强了”的勇气,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你身后,有人会接住你,有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掉下去的那种勇气。那种勇气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你借了一点,他借了一点,凑在一起,就够用了,就让你有力气去反抗。

在遇到陈永默的那个白天之前,他站在码头,看着平静的海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和海一样。那么大,那么深,那么能装。不管扔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他有一瞬间想融入这片汪洋大海,把自己变成一滴水,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里。可是他又担心,自己不会被它接纳。海那么大,那么深,它不需要一滴水。它什么都不需要。

林晓舟坐在板凳上没动。

下午五点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不是照,是挤,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面钻。那道光很细,很亮,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左半边被照得纤毫毕现,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颧骨下面浅浅的阴影,能看见眼眶里那一点点还没有干的水光。右半边则沉入阴影,暗的,深的,看不见表情,看不见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光里的那只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唐艺柔,老杨。那只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很明亮,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可以的”“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暗处的那只却微微颤抖,眼皮在轻轻地跳,瞳孔在暗里放大又缩小,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就这样僵在那里。身体是直的,背是挺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他的里面在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在里面挣扎,在里面想要出来。一半的自己在渴望逃离,想从这个办公室里逃出去,从这个学校里逃出去,从这个世界上逃出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另一半的自己,悄悄锁上了门。不是锁了外面的门,是锁了里面的门。把那些翻涌的、挣扎的、想要出来的东西,重新关回去,关在最深的地方,用最重的锁锁上,把钥匙扔掉。

“林晓舟,大家都在努力,”唐艺柔伸出带着温度的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那只手不重,很轻,但那种温度从肩膀传进来,顺着胳膊往下走,一直走到他的手指尖。“你学习很好,或许在生活上你要更努力一点,努力去面对这一切。”

努力去面对这一切。

林晓舟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努力去面对。怎么面对?用什么样的表情?用什么样的语气?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姿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过去那些年,他一直在面对。每一天都在面对。面对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人,不想听见的话,不想想起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但今天,李俊飞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还在动的虫子。

“林晓舟,要是再遇到什么事,你来和我们说。”老杨站在光里,笑着说。他的笑容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很多东西:很多年的教书生涯,很多个学生,很多个像这样的下午。

“谢谢老师。”林晓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光里的两个人。唐艺柔站在办公桌旁边,老杨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温暖是确确实实能被感觉到的。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的学生匆匆忙忙地跑过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林晓舟走在那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除了林晓舟自己,没有人知道自己站在黑暗里。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周围全是光,但光落不到你身上的黑暗。你看着别人在光里走,在光里笑,在光里说话,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摸不着的,但怎么也穿不过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反而不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是你伸出手,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但你看不见前面的路。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平地还是坑,不知道会不会踩空,会不会摔倒,会不会掉进一个爬不出来的地方。

眼睛无法适应的黑暗。你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慢慢适应,会看见一些轮廓,一些影子,一些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但这里的黑暗不一样。你待多久都没用。它不会变亮,不会退去,不会给你任何适应的时间。它就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扇门,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没有勇气迈出步子。不是不想迈,是不知道往哪里迈。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左边是黑的,右边也是黑的。他站在中间,站在唯一的那一小块还有一点点光的地方,不敢动,不敢走,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迈出第一步。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

刘成推着自行车走在林晓舟左边,陈永默推着自行车走在右边。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路两旁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被夕阳照成金黄色,一闪一闪的。

“林晓舟啊,你听我说。”刘成伸出手,搂着林晓舟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不是故意的,是他平时跟人勾肩搭背就是这样子,重重的,很是实在,在确认你还在。“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林晓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都打了李俊飞,你有那个本事。只是我们不和他计较而已。你说是吧,陈永默?”刘成看了一眼陈永默。

陈永默推着自行车走在一边,没有看他们,看着前面的路。他的脸在夕阳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是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李俊飞本来就贱。张嘴闭嘴就乱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死狗。”

“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挂两个蛋就是男的,是人了。”刘成越说越激动,脸都是红彤彤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手从林晓舟的肩膀上拿下来,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李俊飞这个贱人,真他爸的——”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因为找不到词,是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李俊飞还是李俊飞,不会因为他说几句就改变。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好,转过身,面对着林晓舟。

“林晓舟,你也不用担心。李俊飞说的,不会有啥影响力。都是胡编乱造,没依据的都没人信。”刘成拍着胸口发誓,手掌拍在胸口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我刘成说的。”

“谢谢你们。”林晓舟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好像又没有在看。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只剩下一张皮囊,站在那里,说谢谢,笑一笑。

他还是笑了笑。那笑很艰难,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瘦瘦的,黄黄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断。但他还是笑了。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那种难受对于陈永默来说,不单是你是我朋友,最信任我的朋友受伤所产生的心疼,是你站在岸边,看着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你想跳下去救他,但你知道你不会游泳。你伸出手,够不到他。你喊他,他听不见。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在水里沉下去,浮上来,再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发现了。不是班长这个职位束缚住了自己,而是自己没有这个勇气,站出来帮他们撑腰。他没刘成的本事。刘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会不会得罪人。陈永默觉得他连刘成的一根毛都没有,他啥也不敢。他总是想得太多,顾虑得太多,总是先想“这样说好不好”“那样做对不对”,等他想清楚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该说的话已经不用说了,该做的事已经不需要做了。

他恨自己。

不是恨自己帮不了林晓舟,是恨自己连帮的勇气都没有。

陈永默感觉自己被抽离出这个世界。你明明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两个人中间,站在夕阳里,站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但你觉得你不在这里。你觉得自己在一个很远的、很暗的、没有人的地方。

他被关在审讯室里。

四面都是墙,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得死死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孤零零的灯泡,惨白的光,正对着他的头顶。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窝瞬间陷进两团黑影,像是被人用手指按进去的。颧骨下方的阴影如沟壑般深刻,像是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的。

他不敢抬头。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桌面是铁的,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那盏灯不放过他。那盏灯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每一丝颤抖都照得无处遁形。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腿也在抖,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磕着。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很紧,但还是有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对面坐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头发,长着同样的脸。但他不觉得自己和那个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比他更勇敢,比他更果断,比他更像林晓舟“最好的朋友”。那个人会站出来,会说话,会做该做的事。而他自己,只会站在旁边,看着,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怎么这么懦弱!陈永默!”

那个人的声音很大,在审讯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一层一层的,像是海浪,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

“你还是林晓舟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最好的朋友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站出来,应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应该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他做了吗?他站出来了。他站在人群外面,挤不进去。他陪着了。他走在林晓舟旁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他那么依靠你,信任你!”

那个人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你为什么不做得更好”的质问。

“你就这样辜负林晓舟!”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胸口上。不是疼,是闷,是喘不上气的那种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什么都没做。

审讯室的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刺眼的,无情的。

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很久。

陈永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岔路口了。刘成站在那里,正要往另一条路走。他的自行车歪歪地靠着他的腿,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看着陈永默,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陈永默?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什么。”陈永默说。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刘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晓舟。林晓舟还是那样,魂不守舍的,站在旁边,像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那我先走了,”刘成说,“明天见。”

“明天见。”陈永默说。

刘成骑上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晓舟!”他喊了一声。

林晓舟抬起头,看着他。

“你记住,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刘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你比很多人都强!”

他挥了挥手,骑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永默和林晓舟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林晓舟走在前面一点,陈永默跟在后面一点。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单薄,肩膀窄窄的,腰很细。他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也没有去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软的东西上,没有力气。

陈永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伸出手,碰一下林晓舟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想起刘成说的那句话——“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他想起林晓舟在办公室里坐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想起林晓舟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审讯室里,被那盏灯照着,被那个人质问。

他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那我呢?我陈永默的第一步,在哪里?

“啪”

陈永默感觉自己的脸被审讯桌前的自己,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这是替林晓舟打的。”那人脸上没有光,在陈永默眼里,那人脸上都是一片黑色,看不到五官,看不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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