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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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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那天晚上,林晓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附近开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墙角。白天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纹,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关了灯、四周都暗下来的时候,它才会浮现出来,像是什么从深处裂开了,从里面透出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的东西。

林晓舟没有开灯。窗帘没有被拉的很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冷白色的月光,像是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了两半。他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些东西太乱了,理不清,抓不住,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到处都是结,都不知道要先从哪里开始解。

眼泪慢慢流出来。

泪水很安静的,很慢的,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后流,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哭了,只是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了,那道裂纹变得不清楚了,天花板上的光斑开始扩散,开始融化,开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水墨画一般散开。黑色的墨在水里慢慢洇开,从浓到淡,从有到无,从有形到无形。那些白天里清晰的、尖锐的、割人的东西,在泪水里都软了,都化开了,都变成了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有些像在海里肆意游荡的海月水母一般。林晓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软的,没有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脑子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了。他只是躺着,睁着眼睛,让泪水从眼角流到耳朵里;默默感受着泪水的温度。

隔壁房间里,陈永默还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对着那面墙。墙是白色的,刷了很多年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和隔壁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不知道是不是连在一起的。他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安静得不正常。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见。翻书的声音没有,走路的声音没有,叹气的声音没有,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那种安静让人感到异常的不安,像是林晓舟被压在很重很重的东西下面,让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的,被压得很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是抽泣声。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的,每一次吸气都比呼气长,像是在忍着,又像是忍不住了。那种声音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墙的那边扎过来,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一直就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陈永默坐起来,靠在床头,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起下午林晓舟从办公室回来之后的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连 “我很好”的那种表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木讷也没有,林晓舟的脸像是被人擦干净了,一个字都没有留下。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拿起笔,开始记笔记。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声音一丁点的变化。他和平时一模一样。

方海兰和陈建平竟然没有看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林晓舟坐在他对面,夹菜,扒饭,喝汤,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语气很平稳,表情很自然,他的笑容——他甚至笑了!在方海兰说了一个什么笑话的时候,他弯了嘴角,弯了眼睛,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陈永默有些佩服林晓舟的演技。

不是讽刺,是真的佩服。要是他,他肯定做不到。如果今天被李俊飞堵在厕所门口的是他,如果那些话是对他说的,如果那些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他做不到像林晓舟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压到谁都看不见,压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最多只能做到不说话,但脸上一定会写满“我有事”。林晓舟不一样。他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晚上,在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在只有月光和黑暗的时候,让它们慢慢地、安静地流出来。那些话顺着被李俊飞划开的口子往外流,慢慢地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水流,慢慢的渗透进血管里,直到每一条血管里流淌着的都是带着敌意的血。

隔壁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在陈永默耳朵里他感觉到那些声音越来越轻了,离他也越来越远了,像是那个人在慢慢地往深处沉,沉到一个谁都听不见他的地方。

陈永默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是暗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走过走廊,走到林晓舟的房门口。

门没有被林晓舟锁上。

陈永默站在门口,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他现在能听见门后面那个声音,比在隔壁听得更清楚了。抽泣不再是连续的,断了,被切成了很多小段,每一段都很短,很短,短的来不及哭完就被掐断了。他不知道林晓舟在里面是什么样子——是躺着还是坐着,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是咬着嘴唇还是在无声地张嘴。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在门后面,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拧开门把手。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月光涌了出来。月光没有从窗户涌出来的,是从房间里涌出来的。那个样子让陈永默以为在这个房间里还藏着一个小的月亮。月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淡淡的、冷冷的银白色。床,书桌,衣柜,窗台上的花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银白色里变得模糊了,变得不真实了,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林晓舟蜷缩在月光下,像极了舞台剧上被白色灯光笼罩的主角。

林晓舟躺在床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延伸到耳朵,延伸到头发里,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是怕发出声音,但还是有一些声音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嫦娥在月亮上传来的哭泣声。

陈永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来话。他清楚地看见林晓舟的眼皮在微微地颤,睫毛在抖。他知道林晓舟没有睡着。

“林晓舟,”他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我知道你没有睡。”

林晓舟的眼皮颤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把那两潭深水照得很亮。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陈永默走过去,在林晓舟旁边坐下。

床垫因为他坐下去而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都往中间倾斜了一点。那个倾斜的角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陈永默感觉到了。他的肩膀离林晓舟的肩膀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高,淡淡的,像是冬天里隔着一层玻璃的阳光。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在慢慢地移动。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那道光,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一上一下的,一深一浅的,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地回荡。陈永默能听见林晓舟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它们叠在一起,有时候重合,有时候错开,像是两条河,在某个地方交汇,又在某个地方分开。

陈永默伸出手,放在林晓舟的后背上。

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那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像是这具身体里的热气在白天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点点,勉强维持着。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轻轻地搭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他能感觉到那后背在抖,很轻,很细,像是秋风里的在枝头打转的树叶,风一吹就颤,颤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放在上面,就能感觉到。

那微弱的颤抖从林晓舟的身体里传出来,穿过皮肤,穿过那层薄薄的睡衣,传到陈永默的手掌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他的胸口,在那里停住了。

他的手在林晓舟的后背上停了一会儿。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月光又移了一点,从天花板上移到了对面的墙上。

然后,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手指弯曲,掌心贴得更紧,把林晓舟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做了之后会后悔,但还是做了。

林晓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反抗,反而是一些意外,林晓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的后背在陈永默的手掌下绷紧了,像是弓弦被慢慢拉紧,拉到了极限,再拉就会断。他的呼吸也停了,停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

陈永默也僵了一下。他的手还放在林晓舟的后背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收紧。他就那样僵在那里,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后背从僵硬慢慢变软,慢慢变暖,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然后,林晓舟的头慢慢地靠过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的头发先碰到了陈永默的肩膀,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然后是他的额头,然后是整个头,最后是他的身体的重量——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枫叶,飘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什么地方落了下来。

陈永默的手还放在林晓舟的后背上。他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抱得更紧。就那样放着,感受着那后背的颤抖慢慢变轻,慢慢变细,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呼吸。一上一下的,一上一下的,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就像那天下午在楼梯间里的感觉一样——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两个人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叠在了一起。

月光又移了一点。从对面的墙上移到了书桌上,落在那盆向日葵的叶子上,把那几片绿染成了银白色。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它不再是钟表上那些一格一格移动的数字,变成了一种更软的、更慢的、没有形状的东西,从两个人之间流过,不留痕迹,只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林晓舟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从陈永默的肩膀上传出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陈永默的衣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布料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陈永默。”

“嗯。”陈永默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把林晓舟给震碎了一样。

林晓舟没有继续说。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叫了一声那个名字。然后他慢慢地从陈永默的肩膀上抬起了头,坐直了身体。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整片整片的月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银白色的水从窗户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漫开,漫过书桌的腿,漫过床脚,漫过两个人的脚背。林晓舟站在那片银白色里,整个人都是亮的。他的头发是银白的,他的脸是银白的,他的手垂在身侧,也是银白的。只有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深的黑,像是两口井,看不见底。

陈永默还坐在床边,看着林晓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很薄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很多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林晓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没能帮你。对不起。”

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到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他不敢看林晓舟,也不敢看月光,不敢看任何东西。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什么也没有握住。

在他的心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是从审讯室里传来的,从那盏惨白的灯泡下面传来的。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头发,长着同样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你为什么不做得更好”的质问。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那个人的声音很大,在审讯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回声如同海浪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你这个软弱无能的人!”

陈永默的嘴唇在抖。他用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地咬,咬到发白,咬到快要出血。那疼痛是真实的,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没关系,”林晓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很平静,“我不会怪你。”

林晓舟光着脚走过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陈永默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在月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手落在了陈永默的左肩上,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地搭在那里。那温度不高,但很实在,像是有根茎从林晓舟的手指尖里长出来,悄悄地在陈永默肩头扎下了根。

“我知道你,”林晓舟说,“你要承担很多事。”

“你承担了什么?”审讯室里的那个人再次吼了起来,声音更大了,大到陈永默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你什么都不用承担!你觉得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林晓舟就会原谅你了?你又不是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去原谅的人!”

陈永默咬着嘴唇,用力地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猛,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的头发被甩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我……我太懦弱了,”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在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我没本事去帮你出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种气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你才是承担最多的那个人。”陈永默抬起头,看着林晓舟。他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泪,是比泪更深的,是一潭死水被搅动了,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把整潭水都染浑了。“林晓舟,你知道吗?”

“你有什么好哭的,陈永默?”审讯室里的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是冷的,带着数不清的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是一把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捅进他的胸口。“你有什么资格哭?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坐在这里,说一些没用的话,掉一些没用的眼泪。你觉得这样就能帮到林晓舟了?”

“我下次一定会帮你,”陈永默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是吼,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把所有东西都压上去的那种大,“不管是不是李俊飞,我都会帮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像是在求一个人不要放弃他,又像是在求自己不要放弃自己。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林晓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相信你,陈永默。”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清清凉凉,没有一丝杂质。“你不用一直自责。我能接受这一切。”

林晓舟他说完这句话,就轻轻地躺在床上。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侧躺着,面对着墙,背对着陈永默。泪水在夏日的夜里早就干透了,只剩下脸上两道浅浅的痕迹,在月光里泛着光。

为什么要你一个人接受这一切?

陈永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晓舟的后背,看着那个在月光里一起一伏的轮廓。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坚决,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他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摇了摇头。

“你们做的够多了,也够好了。”林晓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闷闷的,因为脸埋在枕头里。“剩下的路,也要我一个人走。我这辈子,总要靠自己走下去,是吧,陈永默。”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陈永默。他的目光落在陈永默的嘴唇上,落在那道被牙齿咬出来的印痕上,落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可是,”陈永默的声音有些结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要用力地往外挤,“可是,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最好的朋友,不应该这样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但他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所有的道理都是空的,所有的安慰都是假的,只有这句话是真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不应该这样。不应该一个人扛,不应该一个人哭,不应该让好朋友一个人面对那些破事。

林晓舟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很真实。

“陈永默,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陈永默胡乱地摸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经过那些刚长出来的胡茬,有些扎手,有些疼。那种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不是在做梦。

“你还比我小,”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沙哑,“你不也是小孩子吗?”

“我们都是小孩子。”

月光洒在书桌上,洒在那盆向日葵的叶子上,洒在那支插在笔筒里的白色小花上。栀子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随着夜风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开,甜甜的,软软的,一切都在轻轻地呼吸。

“我相信你会帮我,”林晓舟托着下巴说,手指撑着脸颊,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起身转过头看着陈永默的脸。

“你别哭了。我也不哭了。”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开始流泪。不再是从眼角渗出来的泪,林晓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眼泪从右边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洒满月光的地面上。那滴泪落下去的时候,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钻石被摔碎在了地上。

“你不是不哭了吗?”陈永默哑着嗓子问。

“我没有哭啊。”

林晓舟笑着转过头,任凭月光洒在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是也是微微弯的,眼泪依旧在流,顺着那些弯弯的弧度往下滑,滑到嘴角,滑到下巴,滑到脖子里。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把那些泪痕照得很亮,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笑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是两种不同的颜色在宣纸上洇开,融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颜色。

陈永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床上的。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林晓舟还坐在床边,月光照着他,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但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干。他关上门,走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躺到床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只是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了,在床单上落下一道亮白色的光斑。他坐起来,感觉自己的眼睛很难受。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睁不开。眼球是涩的,转一下就会疼。他用手揉了揉,感觉眼眶是肿的,眼皮比平时厚了一圈。

他穿好衣服,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洗了脸,用毛巾擦干,又看了一眼镜子。好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晓舟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狸花猫旁边,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林晓舟的眼睛不红,眼眶不肿,昨晚哭的最凶的那个人,在今天反而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昨天晚上那个人,那个靠在窗边、流着泪笑的人,和眼前这个蹲在小猫旁边的这个人,是同一个吗?

林晓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猫毛。

“你起这么早?”陈永默说。

“对。”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陈永默骑在前面,林晓舟跟在后面。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两旁的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栀子花的香味从身后飘过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的,很长很长。

陈永默时不时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个人。林晓舟骑得很稳,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在晨光里是正常的颜色,他的表情是正常的表情,他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陈永默安下心来,回过头,继续骑。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林晓舟已经感受到昨天李俊飞那几句流言蜚语的威力了。

从他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从走廊上,从楼梯上,从教室里,从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有好奇的目光,有的目光是探究的,有的是冷冷的、远远的目光,有些藏在角落里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和陈永默从校门口走到教室的这段路,本来只需要五分钟,但今天这五分钟好像特别长。他每走过一个地方,那些窃窃私语声就会小下去,然后又在他走过去之后大起来。那些声音像是一群蚊子,嗡嗡的,赶不走,打不着,一直在耳朵旁边转。

“听说了吗?林晓舟是因为欺负别人才转学的……”

“真的假的?”

“李俊飞说的,应该不会假吧……”

“看不出来啊,他平时那么安静……”

陈永默听着那些肆意的讨论,手指攥紧了自行车车把。他只是听到特别过分、特别离谱的时候,才用眼神警告那些人。被警告的人看见他的目光,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低下头,等他走过去了再继续。

林晓舟没有在意。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昨天下午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一样,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走在走廊上,走在那些目光里,走在那些窃窃私语里,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中午回到家的时候,林晓舟先去了一趟厕所。他洗了手,擦了脸,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眼睛是黑的,脸是白的,嘴唇是淡的,什么都没有变。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凉的,硬的,像是真正的那个林晓舟被关在了里面。

他推开卧室的门。

笔筒里插着一朵小小的黄白色百日菊。

那朵花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花瓣是细细密密的,一圈一圈地围着中间那个小小的黄色花蕊。花瓣的颜色从边缘到中心慢慢变深,边缘几乎是白色的,靠近花蕊的地方是淡黄色的,像是一层一层的水彩叠上去。风从窗户吹进来,那朵花就在风里轻轻地晃,花瓣微微地颤,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林晓舟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从心里面出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很软,很薄,在他的指尖下轻轻地颤,有花的灵魂在里面躁动。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方海兰的脸色不是很好。

她坐在餐桌的一边,手里端着碗,但一直没有动筷子。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但又好像没有在看,目光是散的,落在什么地方,又什么地方都没有落。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垂,像是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压得她笑不出来。

“晓舟,”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们在学校是不是到出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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