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情有些严肃,和那种生气的严肃大相径庭,是担心的严肃,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越漂越远,想伸手去抓,但够不着。
林晓舟出于本能,刚想脱口说“没有”。这两个字已经到嘴边了,已经到了舌尖了,马上就要出来了。但他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方海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心疼,有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什么都瞒不过她的东西。他又想起陈永默的脸,想起昨天下午他坐在自己旁边,昨天晚上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想起刘成的脸,想起他站出来怼李俊飞的样子。想起徐艺艺的脸,想起她在走廊上看见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唐艺柔的脸,想起她把纸巾递给他时那只手的温度。想起冉静姝的脸,想起林谦华的脸——他们不在这里,但他们的脸也在他脑子里。
他垂下头,像个认错的小孩子一样,默默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没有声音。
方海兰看着林晓舟白皙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薄,很透,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实在的一下。像是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捏了一下。
“晓舟,把头抬起来。在家里不用低头,知道吗。”
林晓舟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忍着不哭的红,无法诉说的情绪和愤怒在里面烧,烧得眼眶发烫,但就是不让它出来。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方海兰说,语气里没有一分一毫的责怪,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如同海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早上刘成他妈都跟我说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被她剪得很短。双手有一种温度,是你看见它们,就知道它们不会伤害你的温度,比单纯的来自手心里的温度更有分量。
“晓舟啊,阿姨还是那句话,”方海兰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不用担心这些,好好学习就行。”
“阿姨,”林晓舟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这次不用麻烦你和叔叔。”
方海兰愣了一下。陈建平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林晓舟,眼睛里都有一点意外。他们习惯了林晓舟说“谢谢”“没事”“不用麻烦”,习惯了他说这些话时低着的头和躲闪的目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抬着头,笔直的目光,平稳的声音。但他说出来了。
方海兰刚想开口问个为什么,话还没出口,又被林晓舟打断了。这是第一次,林晓舟打断别人说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没有打我,我也没有打他。你们不用去学校。”林晓舟说这些话的时候,底气还是有些不足,声音还是有些轻,但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一定需要他自己去面对。不是方海兰去,不是陈建平去,不是陈永默去,不是刘成去。是他自己。只能是他自己。
方海兰看着林晓舟,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别人怎么乱说,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方海兰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冲着林晓舟大,是冲着那些不在场的人大的,是冲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大的。“他说的难听,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再说我们也不会去做那些下三滥的事。我感觉——”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像是把自己的过去投射到你们身上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陈永默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方海兰。她的脸上没有那种说大道理时的得意,没有那种“我说的对吧”的期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沉淀了很久,终于沉到了底,水清了,她看见了。
他恍然大悟。
不是李俊飞恨林晓舟,是李俊飞恨自己。不是李俊飞想毁掉林晓舟,是李俊飞想毁掉那个让他想起自己的人。那些话说的是林晓舟,但每一句都是在说自己。那些恶意的种子,不是从林晓舟身上长出来的,是从李俊飞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他只是把它们扔到了别人身上。
陈永默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没有味道,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得他抓不住了。
下午上课前几分钟,刘成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眼睛盯着对面办公室的门口。
唐艺柔和李俊飞他们班的班主任站在那里,正在说话。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头微微凑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旁人听见的事。唐艺柔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动得很快,比平时上课的时候快多了,像是在说什么很急的事。李俊飞的班主任站在她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头。
刘成看着唐艺柔的嘴型,一个一个地猜她在说什么。“昨天” “李俊飞”“林晓舟”——这些关键词很容易通过唇形看出来。还有一些词他看不出来,但唐艺柔脸上的表情告诉他,那些不是什么好词。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说到最后,嘴角往下垂了一下,很轻,很快,被刘成看的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事玩完了。
上课铃响了。唐艺柔抱着语文书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那个她惯常的微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刘成坐在第三排,看得清楚的很,那个笑没有到进到她的眼睛里。唐艺柔眼睛,诉说着冷平的情绪,看上去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是暗的。
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讲的是杜甫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不急不躁的。她把每一句诗都讲得很细,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讲它的意思,讲它在这首诗里为什么在这里。她讲得很认真,很投入,她在用讲课这件事把自己从别的什么东西里拉出来。
但整个班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那些最初对林晓舟有异议的人,在昨天之前没敢冒头。他们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听课,假装什么都没想。但他们心里的那些东西一直在长,在暗处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长。昨天李俊飞的那番话像是浇了一次水,那些东西一下子就窜出来了,窜得比什么都快,比什么都高。
今天他们开始冒头了。没有大声地质疑,是窃窃私语,是交换眼神,是那种“你懂的”的默契。有人在课间的时候偷偷地看了林晓舟一眼,然后转过去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们在说的事,不能让那个人听见。
刘成听着那些议论,脸色很是难受。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手里的笔被他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空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就改变想法,他们只会觉得你心虚,觉得你欲盖弥彰,果然有事。
唐艺柔下课的时候,抱着书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刘成立马跑上讲台。
他的步子很大,很快,三两步就跨上了讲台。他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他的脸很是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的窗户到右边的墙壁。
“大家听好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都能听见。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声音,反而是带着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知道你们对班里同学有异议。我说句实话——”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个异议最大的人身上。那几个人坐在后排,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在假装翻书。
“在座的各位,有哪一个是知道真相的?”
教室里安静了。哑口无言的沉默。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连挂在墙上的钟好像都停了。
“知道的站起来。”刘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弹一下,然后停住。
讲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那几个人把头低得更深了,深到下巴快碰到胸口。有人翻了一页书,沙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咳嗽了一声,很短,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大家都不说话,”刘成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教室,“说明大家自己心里都有数。”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下了讲台。他的步子还是那样大,那样快。
整个课间,班里都没有人说话。
并非 “没什么好说的”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说什么都不对”的安静。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纸上乱画。那些目光不再往林晓舟的方向看了,不是不想看了,是不敢看了。不是因为害怕刘成,是因为刘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有哪一个是知道真相的”。没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听了李俊飞的话,然后就信了。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人说,然后跟着说。但刘成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想一下——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晓舟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大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潮湿。他把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在草地上滚着,他们追着球跑,跑得很快,很用力,好像世界上只有那颗球是重要的。远处的海在阳光下泛着光,蓝的,白的,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但他感觉到了——身旁多了一个人。
不是陈永默,不是刘成。是另一种气息,一种他不愿意闻到的、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气息。他微微地转过头,看见了李俊飞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眼睛里那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光。不是愤怒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的光,更复杂的东西被呈现了出来,得意,挑衅,我就来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所谓。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楼下的操场。他没有说话,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的,空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还要过来。昨天在厕所门口说的那些话还不够吗?昨天在走廊上喊的那几声还不够吗?昨天在所有人面前划的那道口子还不够吗?他还要什么?他还要什么才肯停下来?
林晓舟看着操场上那些踢球的人,看着那颗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球,看着那些追着球跑的人。他在想,如果自己也是一颗球就好了。被踢来踢去,被踩来踩去,被踢进球门里,被捡起来,再被踢出去。不需要想,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滚。
他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右脸脸颊边上有极其微弱的风。
不是地理书上讲的冷热不均产生的气流,有什么东西迅速滑破空气扇起来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的脸旁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但比气相比又更硬,比风更重,带着一种速度,一种力量,一种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到了的东西。
他的余光看到了李俊飞的拳头。
那只手从左边挥过来,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地图上的河流。那只手在空气中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是不快,是林晓舟看得很慢,慢到每一个瞬间都被拆开了,拆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拳头在空气中划过,带起的气流把李俊飞自己的头发吹起来了几根。拳头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被磨破的皮。
然后,拳头砸了上来。
闷闷的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脸上炸开了,可惜你听不见声音,只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力量,从右边推过来,把你的整个头都推向了左边。那种感觉像是被一辆很慢很慢的车撞了一下,不是速度的问题,是重量的问题。那只拳头的力量从颧骨传进去,传到整个右半边脸,传到牙齿,传到眼眶,传到脑子里。
林晓舟的脸正往左边转的那一瞬间,第二下已经来了。或者还是第一下——他已经分不清了。拳头砸在同一个地方,或者不是同一个地方,或者是旁边的什么地方。他的整个身体往左边歪过去,重心从双脚移到左脚,从左脚移到虚空,整个人像是要倒了。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走廊窗台的扶手。手指弯曲,扣住那根铁栏杆,凉意,本来是夏天为什么会凉的刺骨。他的身体靠着那只手的力量停住了,没有倒下去。他的右半边脸在烧,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火热感,从颧骨传到牙齿,从牙齿传到耳朵,从耳朵传到整个头。
他站稳之后,伸出右手去抓李俊飞的衣服。手指碰到了柔软的布料,校服特有的那种薄薄的、洗了很多次的棉布。他的手指弯曲,想要抓住,想要把那块布料攥在手里,想要通过那块布料抓住布料下面的那个人。但他的手指还没有完全弯曲,还没有抓牢,还没有来得及用力——
李俊飞抬起左手,肘了过来。
那只手肘从下面往上抬,带着整个身体的力量。肘尖是最硬的地方,骨头包着一层薄薄的皮,没有肉,没有任何可以缓冲的东西。那只手肘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从低到高,从远到近,从看不见到看得见。它的速度比拳头更快,因为距离更短,因为不需要蓄力,因为它是从下面直接砸上来的。
李俊飞的手肘砸到了林晓舟的下巴。
那一刻,林晓舟感觉到这个人是下了死手的。不是打架,不是为了出气,是杀人。他已经不在乎后果了,不在乎你会不会受伤,不在乎你会不会死,他只想让你倒下去,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下巴受到巨大的撞击。那种力量从下颌骨传到整个头骨,从颅底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整个身体。他的牙齿咬到了嘴角的内侧,用力地、狠狠地咬下去,像是要把那块肉咬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铁锈的味道,咸的,热的,黏的。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流过脖子,滴在白色的短袖上。那件白色的短袖上出现了一滴红,然后又一滴,又一滴,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慢慢地开花了。
嘴角被咬破的那一刻,林晓舟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连着自己的脊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种由内而外产生的冲击,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碎片飞出去,扎进周围的每一寸肉里。
眼前一黑。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突然的,像是有人关了属于他自己的灯,是让他看见、让他听见、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灯。一瞬间那盏灯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堵被抽走了砖的墙,从中间开始塌,从上面开始塌,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塌。他倒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身体。地面是凉的,硬的,粗糙的,有一股灰尘和泥土的味道。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沙粒硌在皮肤上,一颗一颗的,疼啊,但那种疼已经被另一种疼盖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眼前一黑的那一刻,林晓舟想起了自己站在码头时的身影。
那是去年夏天,他刚来沉浪镇不久。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平静的海。海很大,很蓝,很宽,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服,吹着他手里那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纸片。他的身影在码头边上,很小,很薄,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到这里,又随时会被风吹走。
有些单调。有些孤独。有些让人心疼。
他有点心疼过去的自己。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那些后来会发生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想融入那片汪洋,又怕不被接纳。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好不甘心啊。
林晓舟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血的味道,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俊飞拿起放在后门的板凳。
一条学生坐的那种木头的板凳,四条腿,一个面,很重。他的两只手握着两条腿,把板凳举过头顶,板凳的坐面朝下,四条腿朝上。他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红的,嘴角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他的身体微微后仰,把板凳举得更高,像是要把它砸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来,砸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头上。
板凳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陈永默从后门跑出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跑的。也许是在李俊飞举起板凳的那一刻,也许更早,在李俊飞挥出第一拳的时候,在血从林晓舟嘴角流下来的时候,在林晓舟倒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动了,他的腿先于他的意志跑了。他从后门冲出去,走廊上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那些围观的人的脸在他的余光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他的右脚抬起来,脚底朝着李俊飞的腰侧,用力地踹了出去。那一脚用了全身的力气,从脚底传到腿,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整个身体。脚底接触到李俊飞的身体的那一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有肋骨,有肌肉,有温度,有生命。那种感觉从他的脚底传上来,传到他的小腿,传到他的膝盖,传到他全身的每一个地方。
李俊飞被踹得往旁边倒下去。他的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板凳从他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头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陈永默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又急又重。他的眼睛被烧红了起来,什么东西在瞳孔里面熊熊燃烧,烧得整个眼眶都在发烫。他走到李俊飞面前,蹲下来,攥起拳头。
拳头落在李俊飞的脸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很有规律,像是石汐节那天的钟声一样,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下都是实的,每一下都带着全部的重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是陈永默了。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配不上“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
李俊飞的脸在他的拳头下变形了。鼻血流出来了,殷红的,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地上。嘴唇破了,肿了,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眼角也破了,青紫色的,慢慢肿起来,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刘成和其他几个男生从教室里冲出来,七手八脚地把陈永默从李俊飞的身上拉开。刘成的两只手从后面抱住陈永默的胳膊,把他的身体往后拽。另外两个人拉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衣服,把他从李俊飞身上扯下来。陈永默的身体在往后移动,但他的手还在往前伸,手指还攥着拳头,还在找李俊飞的脸。
“陈永默!”刘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那阵愤怒之后,陈永默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那些血不是他的,是李俊飞的。殷红的,黏稠的,从指缝间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裤子上,落在地上。他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他的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能在李俊飞面前哭。他咬着牙,把那些东西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最深处。
唐艺柔和老杨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
人群围得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堵人墙。唐艺柔拨开一个,又挤进去一个,拨开一个,又挤进去一个。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全是焦急。老杨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有说。
唐艺柔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林晓舟侧躺在地上,脸朝着地面,嘴角还在流血,白色的短袖上已经有了一小片殷红。李俊飞仰面躺着,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手在抖,她的腿也在抖。她当老师还不到一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从来没有在走廊上见过这么多血,从来没有看见自己的学生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一动不动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先扶谁,不知道该先止血还是先叫救护车,不知道该先安慰这个还是先骂那个。她站在那里,整个人是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老杨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林晓舟的伤口,又看了看李俊飞的伤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快把陈永默和李俊飞拉开。”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拔不出来,动不了。
几个男生把陈永默和李俊飞拉得很开。陈永默被拉到走廊的左边,李俊飞被拉到走廊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地上有血,有板凳的碎片,有散落的课本和作业本。
被拉开的前一秒,陈永默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李俊飞的肚子上来了一拳。
那一拳是打在李俊飞的肚子上。拳头陷进柔软的腹部,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挤成一声闷闷的干呕。李俊飞的身体蜷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整个人缩在一起,张着嘴,发出一种嘶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陈永默!”老杨吼道。
那一声吼,震慑住了所有人。走廊上安静了,教室里安静了,整层楼都安静了。围观的人全部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放慢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破这个安静,会惹来老杨的下一声吼。
“其他人给我回教室里面自习去!”
人群在老杨的号令下,全部钻回了教室。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走廊上只剩下几个人——老杨,唐艺柔,陈永默,李俊飞,还有躺在地上的林晓舟。
唐艺柔蹲下来,伸出手,扶住林晓舟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她的手指碰到林晓舟的手臂,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有些凉,有些冷,这具身体里的热气在慢慢地散掉。
林晓舟很快甩开了她的手。
出于防御的本能。他的手一挥,把唐艺柔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甩开。那个动作很快,很用力,带着一种“别碰我”的拒绝。唐艺柔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再伸过去。
“你们都让开!”
林晓舟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那声音没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他的胸腔里出来的,是从灵魂的更深处、更里面的地方出来的。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一层一层的,像被困在玻璃窗后面的蜜蜂一样,飞来飞去,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再去扶他。
他就这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随时都会折断。他站直了,稳住自己,然后迈出步子。第一步很慢,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路。第二步快了一些,稳了一些。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走过其他班的教室,走过那些从窗户里探出来的头,走过那些惊讶的、同情的、恐惧的目光。
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流。一滴一滴的,从下巴滴下来,滴在他走过的路上,滴在那件已经被染红了的白色短袖上。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捂。他只是走着,看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陈永默跟在林晓舟身后。
他离林晓舟几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跑过去接住他。他跟在后面,走过那些教室,走过那些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他没有看那些人,他只看着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后背在月光里是单薄的,在阳光里也是单薄的,什么时候都是单薄的。
林晓舟走进卫生间。水槽是白色的,瓷砖的,上面还有着水滴,亮晶晶的。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凉,很急,砸在水槽底部的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弯腰,没有洗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从龙头里涌出来,流过水槽,流进下水道。水是透明的,干净的,没有颜色的。和他身上的血不一样。
他没有回头。他的语气很冷,不是故意的冷,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冷,像是冬天的井水,你把手伸进去,才知道有多冷。
“我说了你们不用来。”
“林晓舟,”陈永默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哑,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我是陈永默啊。”
林晓舟的眼前闪过一点亮光。那点亮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那些黑暗的、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落在他眼前,亮了一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转身。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看着那些透明的水从他的手边流过,带走那些血,带走那些疼,带走那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水还在流。哗哗的,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