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初,萧暮都会被带去做新一轮的全面评估。
流程他已经再熟悉不过,穿过走廊,进入诊疗楼,换上专用的检查服,然后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依次接受各项测试。
心率、血压、唾液皮质醇水平、脑电图、功能性核磁共振……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检查。萧暮仰面躺在脑电图检查床上,头皮上贴着冰冷的电极片。
护士叮嘱他放松心情休息,然后去了别的治疗室。
房间光线昏暗,仪器面板上闪烁着幽幽的光点,耳边是持续的嗡嗡声环绕,像有几百只迷路的蜜蜂在他耳朵周围盘旋。
萧暮盯着天花板上为了分散注意力而贴的训练贴纸。
好无聊。
他觉得很荒谬,祝氏基金会是不是钱太多烧得慌?明知道他没病,还要花费巨资给他做这些毫无意义的治疗检查。
他闭上眼,强行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仪器要求的放松状态。
这时,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对话声,似乎是医生在讨论病例。
“这个病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各项生理指标也没大问题,真的需要这么密集的治疗吗?”
护士离开时没有将门关严,只虚虚掩着,给萧暮提供了打发无聊时间的好机会。
起初萧暮没太在意,但他很快发现,那两个声音很熟悉。
一个是他的主治医生威廉,另一个是威廉的带教实习生。
萧暮听到威廉叹了口气:“祝氏基金会的鉴定记录,你仔细看过了吗?”
“只看过媒体公布的部分内容,”实习医生迟疑道,“但我听说,是为了应对舆论,才用精神疾病的说法来掩盖……”
“舆论公告可能有假,”威廉说,“但祝氏基金会的鉴定报告从来不弄虚作假,档案里的数据和记录都是真实有效的。”
实习医生:“您的意思是……那份严重解离性身份障碍的鉴定是真的?”
“祝氏基金会的心理研究团队在业界是什么地位?”威廉说,“孤儿心理行为研究项目在人权组织强烈抗议下对外宣布暂停,但事实上并没有停止,而是暗中延续了好几年,直到失去资金支持,才真正结束。”
“什么?”年轻医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
两位医生说的是当地语言,语速很快。
萧暮八岁才被卓家带回昭城,儿时记忆里的音节和语调早已深入骨髓,即使十多年过去,他依然能听懂每一个词。
威廉语气严肃:“你应该清楚,DID通常出现七岁前,是孩童为了应对无法逃脱的创伤,发展出的一种极端生存机制。”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的症状非常隐蔽,属于高功能型解离,伴随罕见的可控人格切换。你没有注意到吗?他的房间里没有镜子。”
“镜子?”年轻医生更疑惑了,“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他曾经接触过自我催眠的课程,因此有相当强大的控制力,无意识地发展出了防御机制。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和恐惧,或者需要逃避现实时,会利用镜子进行自我暗示,将主导权交给另一个人格。”
“自我催眠诱导人格切换……”年轻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太匪夷所思了。”
威廉:“这样的病人治疗难度非常大,他的防御机制太强,将副人格藏得很隐蔽……”
两位医生的声音渐渐模糊,萧暮躺在检查床上,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汹涌,冲向头顶。
胡说八道!
他没有病!没有解离!没有荒谬的人格切换!
他只是利用自我暗示,帮自己更好的演戏而已。
那些乱七八糟的鉴定和报告,都是祝辞清和祝氏的基金会编造出来,为了合理囚/禁他的借口。
狂暴的怒火从心底腾然而起,萧暮想跳起来,揪住那两个医生的脖子狠狠揍他们,砸烂这里所有的仪器。
可他动不了。
意识无比清醒,身体却像没了电量的机器人,四肢松软,毫无力气。他想扯掉头上的仪器,手指却只能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他甚至没办法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萧暮忽然想起来,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声,萧暮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如果那两个医生说的是真的,那么此刻躺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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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打开时,卓蓝几乎没认出坐在窗边的人。
萧暮身穿浅色家居服,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无聊地仰头看着天空。
头发长了很多,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在单薄的后背上轻晃。
护理人员不止一次提出要给萧暮修剪头发,都被他拒绝了。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唯一看得见的变化就是一天比一天更长的头发。
他不想这样的变化也消失。
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萧暮慢慢坐起来,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