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卓蓝,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不出惊喜,也看不出悲伤,只是眨眨眼,和以前一样浅浅地笑了,轻声叫她:“姐姐。”
卓蓝的鼻子瞬间酸了,眼眶发烫。
她快步走过去,放下东西,蹲在萧暮面前,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以前在卓家的时候,他们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其实骨子里不习惯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卓蓝声音哽咽,“我帮你剪一点吧。”
以前萧暮很爱漂亮,哪怕是在家里不出门,也要收拾得清清爽爽。
萧暮抬手摸了摸头发,指尖抓着发丝,动作有些迟钝,“啊?很长了吗?”
他歪了歪头,眼神茫然,“房间里没有镜子,我都不知道啊。”
卓蓝带来了萧暮最喜欢吃的水果和甜点。
他拿着盘子,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阳光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盖在眼底。
“姐姐,你有没有镜子,给我一个好不好?”萧暮声音委屈,“他们不让我照镜子,我真的很难受。”
卓蓝心里酸得难受,立刻低下头,在手提包里翻找。
她在包里找到一个随身带的粉饼盒,里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
“这个留给你吧,”她揉了揉萧暮的脑袋,眼睛红红地笑着说,“臭美。”
“谢谢姐姐。”萧暮接过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笑起来,“头发长得好快啊。”
他收起粉饼盒,继续坐着吃葡萄。
他没有问养父养母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没有问卓元洲为什么要联合祝辞清害他,也没有问卓蓝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他变得比以前安静许多,心无旁骛地吃着葡萄,一颗接一颗。
卓蓝转过脸,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涌出的泪。
探望时间快到了,护工在门口轻声提醒。
卓蓝擦掉眼泪,站起身,“小暮,姐姐会带你出去的。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在努力。”
“嗯。”萧暮认真地点头,“我相信你。”
卓蓝拿起外套和包准备离开时,萧暮放下手中的水果盘,用纸巾轻轻擦着手指,问道:
“父亲和母亲……不对,卓先生和施女士,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对吧?”
卓蓝没说话,颤抖的手指悄悄藏进外套口袋里。
萧暮自顾自说道:“他们在救灾现场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萧明杰的儿子。但是当时现场有好多记者,他们想要把这场戏演得漂亮,也急于洗清当时的虐老丑闻,于是顺水推舟,认下了我。是这样吧。”
卓蓝不敢回头去看萧暮,只无力地说出一句:“别胡思乱想,好好休养,我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房间里又剩下萧暮一个人。
静默良久,他抬起手臂打翻果盘,葡萄一颗颗掉落,滚得满地都是。
他猜对了。
卓正信、施荣沛,还有卓元洲,全都知道他是假冒的。
卓元洲的厌恶和针对,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冒牌货,更是把对亲生父母的失望和愤怒转移到了萧暮身上。
他恨自己看似完美的父母,如此心安理得地利用一个孩子,编织了一场持续十几年的骗局。
在这一刻,萧暮竟然奇异地理解了卓元洲。
他甚至一点都不恨卓元洲。
卓元洲的憎恶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坦坦荡荡的恨,并不可怕。而卓正信和施荣沛,才是演技登峰造极的大师。
他们不仅骗了所有人,还骗了萧暮,让萧暮以为自己真的瞒天过海。
他们配合着萧暮这个冒牌货,演了十三年,为萧暮的演技拍手叫好呐喊助威,他们一手将萧暮推到这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萧暮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维护的家庭和亲情,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观众早已散场,只有他这个入戏太深的演员,还独自站在舞台上不肯卸妆。
笑声渐渐停歇,变成急促的喘息。
萧暮仰起头,望着天空,视野变得潮湿模糊。
然后,萧暮又忽然理解了祝辞清。
理解了当祝辞清发现自己的接近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所有的温存依赖都是精心设计时那种感觉。
原来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人欺骗背叛,是这样的感觉。
萧暮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慢慢蜷缩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