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灯调到最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萧暮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虽然没有镜子,但顶灯的光线足够亮。
他在洗手台前站定,从睡衣口袋里拿出卓蓝白天给他的粉饼盒。
盒盖弹开,里面的圆镜露了出来,映出一张久违的面孔。
萧暮举起镜子,站在灯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没有说话,封闭的浴室里窒闷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他看见镜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萧暮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竟然真的是上扬的。
再看过去时,镜子里的笑容淡去,眼底多了些复杂的光彩。
他听到脑袋里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发出声音:“小木,你终于发现我的存在了。”
镜子微微抖动,里面的人影跟着摇摇晃晃。
萧暮盯着镜中熟悉而陌生的脸:“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镜中人平静地看着他:“一直都在,从小我们就在一起。”
“不可能,我不相信。”
“让我想想……”镜中人的目光微微放空,陷入回忆。
“那个男人喝完酒,手里拿了根树枝,让我跪在地下,问我错没错?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说,错了。他又问还敢不敢?我说不敢了。可是无论是认错还是求饶,最后树枝还是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脸上、脖子、后背全都破皮流血了,好疼……”
萧暮后退半步,踉跄着将镜子丢在置物架上,双手扶住盥洗池。
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恐惧和绝望,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至今清晰记得树枝抽过皮肤的灼烫,忍着不敢哭出声咬得嘴唇流血的剧痛,因为一旦发出哭声,那个男人会打得更狠。
“我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问,”镜中人继续说,“要是我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
是的,他曾经反反复复地想,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些,也许父亲就不会打我了。
“执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镜中人轻声说,“所以我出现了。”
萧暮声音颓然:“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你的存在?”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是那种讨厌的双重人格,我们只是同一个人格的两面,分别负责不同的部分而已。”
“闭嘴,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萧暮嘶哑着反驳。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都可以。”镜子里的人露出萧暮平日乖巧的模样,眼神清澈无辜,“你先来的嘛,你算是哥哥,我是弟弟。”
“滚!”萧暮猛地将镜子扣下。
耳边清净了。
靠在墙边怔立了十几分钟,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镜子。
镜面没有碎裂,镜中的人影还在,只是眼神变得哀伤。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副躯体居然还要跟人分享。”
萧暮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你所有的痛苦和难受我都能懂,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萧暮,你需要我。”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以前。”萧暮紧咬牙根,“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该回去了。”
镜中人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萧暮盯着那张无辜纯真的面孔,重复道:“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滚出我的身体。”
脑袋里像是被一根绳索缠住,两边分别用力狠狠撕扯,疼痛难忍,他咬牙坚持,死死瞪着镜子。
镜中人沉默地看着萧暮,久久没有开口。
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掉落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到嘴角,又咸又苦。
“不要赶我走,好吗?”镜中人声音破碎,哽咽道,“我舍不得。”
萧暮忍痛冷笑:“舍不得什么?这破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留恋?”
“我舍不得卓蓝姐姐,她对我们那么好。舍不得何鑫,虽然他又傻又烦人,但他是我们的朋友。我喜欢老师和同学,喜欢我们救过的每一只小动物。”
“我……我也舍不得祝辞清,虽然他控制欲强,又很爱惩/罚人,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爱意,我确信,他是爱我的。”
“你疯了……”萧暮喃喃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说什么?他说祝辞清是爱他的?
不,不对,不是“我们”,是“我”。
对了,卓蓝喜欢懂事的弟弟,何鑫喜欢讲义气的哥们,老师同学喜欢上进勤奋的好学生萧暮,那些通通都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乖巧听话的萧暮。
包括祝辞清。
镜中人眼泪簌簌落下,伤心地控诉道:“是你一遍遍告诉我,要爱他,要演得逼真,让自己都相信。我听了,我努力了,然后我真的爱上他了,小木,我是真的爱他。”
“不……”萧暮浑身发抖,抬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红着眼威胁道,“你要是不走……我就杀死自己,我死了……你也不能活下来,我们一起死,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