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暄独自站在城楼上,万盏灯火在身前长明,帷幕在眼前寂寥垂落,掩住了思绪。
都中不知何处吹来苍茫的箫音,悠远绵长,引得空中一轮明月,洒尽清秋。
城下是热闹的街市,临近年关,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断。叫卖的小贩高唱着曲调,卖艺的喷出耀目的火焰,引得路人一声声欢呼。
沉暄身后空无一人,侍者们奉命都退得远远的,不敢扰他。
他独自一人,不知立了多久,直到北风吹尽,遍体生寒意。
蓦然一道黑影移动,披着黑斗篷,穿梭在华殿烛灯间,渐渐靠近了沉暄。
沉暄听见了,却没有动。
来人掀开了黑斗篷,露出了一张面若冠玉的脸。
沉暄无声地叹息,语调没起太多的波澜:“你怎么来了?”
男子道:“我听闻,你把她囚禁了。”
沉暄眸中一片苍凉,语气却冰凉:“那又如何?”
男子朝栏杆走了两步,烛火摇曳,让颀长的黑影更悲寂。
男子叹气:“放了她吧,她终归是要离去的。师父终其一生,也没能留下她,她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沉暄闭了闭眼:“沉昧,孤与你们不同。孤不会离开她,纵使她要抛弃我。”
沉昧苦笑几分:“你又怎知,她是否愿意你用这种形式留下她,况且,师父说的时候……快到了。”
沉暄眼中的痛苦加深:“这是第二次了……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想不起来我。可我们,仍和她眼中的芸芸众生没有分别,这数年的时光,于她而言不过须臾。她就像指尖流逝的沙,孤永远抓不住她,当年是这样,如今……亦是。”
沉暄话语模糊,沉昧却忍不住心一恸,摇头,道:“皇兄,难道你想趁她没有记忆,骗她留下来?”
沉暄疲惫地摇摇头:“你说的,孤都想过。但是……我答应过她,不会骗她……她那样聪明,又能瞒她多久呢?费心织造一个骗局,最后自欺欺人,罗住的,只有我自己。而且,碧落盏如果没有重新封印,等到五曜日神力催动,依旧会带她离开。”
沉昧嘲弄:“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皇兄。”
他没有回答,双手支撑栏杆,意尽阑珊。一身玄衣的帝王孤身高楼,高风席卷,拂落檐下金铃叮当作响,如同吹乱人心的曲调。
不久沉昧的脚步声离去,等到高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人在听,沉暄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想放你走,宁愿你把我忘记。但是我已经没有解救的办法了。
这样作茧自缚,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你我之间的结局,只要是你亲手赋予我的。”
风过雁去,惟留一地残沙。
江琢坐在窗台前,手里捧着一卷游记,游记文笔精湛,生动有趣,她却怎么也读不进去。无他,只是身旁的男人太过惹眼。
沉暄端坐桌前,若无其事地批阅奏章,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看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自从那日她做噩梦之后,沉暄不知为何便搬到了此处,于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手上的银铐虽解开了,但如今沉暄无时无刻地监视着她,一双分辨不出情绪的眼睛牢牢锁定她,让她无处可逃。
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沉暄总是很爱盯着她看,不是为了看她在做什么,而是单纯地把视线锁定在她身上,长久地凝望着她,一看就是半天,看得人心里发麻。
但除此以外,和他的相处却没有江琢想象中的压迫感,他虽然总冷着一张脸,对她的态度却是温和的,像是初冬的湖泊,薄薄的冰层下流动着温润的水。
两人一起赏书、作画、对弈、点评政事。沉暄甚至连奏折都拿给她,问她有何谏议,江琢一开始有些惶恐,但想想他们原就是君臣,这当然是她的分内之事。可她没有记忆,对朝堂上的人和事一无所知。他竟然也不生气,甚至一五一十地为她亲自解释分析。
这样的“失忆”,沉暄似乎不意外,甚至是包容的。但要是提及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私下的交往,而她对此毫无记忆,他就会瞬间黑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江琢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好当做没看见。
这些日子,在沉暄的默许下,江琢也算打听到了关于皇帝的一些消息。皇帝名唤沉暄,果然是纸条上的那个“沉”字。他与她乃是旧识,在沉暄仍是皇子的时候,江琢便与他,还有他的皇弟沉昧有些交情。甚至沉暄作为一个曾经不受宠的皇子,能够顺利登基,也是江琢的辅佐之功。沉暄登基之后,授予国师之位,极尽荣光。
但是……江琢,也就是江无厌,却在一个月前,不顾君臣之礼,在长明殿中与沉暄爆发了争执,以至于江无厌竟然动手刺了沉暄腹部一刀。沉暄身受重伤,七日没有上朝。此事罪大恶极,沉暄竟然没有声张,还让人将此事压了下来,既没有追究她的罪名,也没有剥夺江无厌的国师之位,甚至对外道她身患重疾,承蒙皇恩接进宫“照料”。
虽然这“照料”却是带手铐的“软禁”版。
刺伤皇帝,这简直是谋反级别的。怪不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神色掩不住的苍白。但是沉暄却没有将她下大狱再诛九族,甚至对外都没有给她按下罪名,只把她软禁永乐殿,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江琢有点看不懂他。
难道江无厌手上握着他什么把柄不成?可是他都已经是皇帝了,何必手软呢?就算有从龙之恩,但若是功高震主,历史上受到清算的难道少吗?
江琢眼神忍不住瞟向沉暄,面露不解。
而他低着头,侧脸下颚线锋利,俊美得不像话。注意到她的视线,沉暄笔锋顿了顿,紫毫笔端在砚池磕出清脆的声响。
江琢还在发呆,沉暄已起身来到她面前,半蹲下来,四目相对。
他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江琢的身影,衬着明窗外甚好的春光,熠熠夺目。
沉暄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轻柔地别在耳后。
江琢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心脏在胸腔内跳动,一声比一声清晰。
“在想什么?”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距离近得过分。
江琢回过神来,闭了闭眼,问:“我是谁?”
“大胤国师江无厌。”他答。
“还有呢?”她问。
他镌着几分笑意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睛,竟然让人生出几分期望的错觉:“你还想做什么?”
这话说的,我要想做皇帝你也不能答应啊,江琢默默地想。
“想做天子?”沉暄竟像看破她的胡思乱想,似笑非笑地问。
江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万一金吾卫冲进来把她以造反的名头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沉暄却止住她,手抚上她的脸侧,竟然是轻柔的:“谁说你不能做?”
江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他这话什么意思,不会在给她下套吧。
沉暄看她难得震惊又惶惶的样子,却失笑。
男人漆黑的眼睛与她相视,江琢有些心慌,往后退了一步。
他放开手,掌中仿佛还残留萦绕她的暗香,低头,说:“什么身份都可以,如果……”
剩下的祈望,他没有说出口。
江琢只是盯着他,目光不解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