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暄不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那样冷峻睥睨的神色。
他转身而去,走之前又停住了脚步:“三日后宫中的春日宴,江卿,可别忘了。”
梁碧罗轻巧地跳上马车,如一只灵动的枝头小雀,她笑着招手,喊:“娘,快来。”
高阳王妃嗔怪地瞧了她一眼,道:“多大的人了,在外头也不晓得端庄持重些。今日可是要进宫参加春日宴的,我可告诉你,你这丫头可别给我生事,不然咱高阳王府的脸面可往哪搁。”
“娘,别较真嘛。我是第一回进宫呀,咱家都多少年没回京了,好不容易父王带我来,我当然要好好珍惜机会啊。”梁碧罗拉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娘,我不想着别人,就想看看名动天下的国师大人呀。传闻她以女子之身辅佐陛下,建功立业,那可是咱们女子的榜样啊,娘,你就不想看看吗?”梁碧罗提起崇敬的国师大人,又想起幼时曾被她相救的事,眼睛都放光。
高阳王妃想起宫中的传言,想说什么又不忍心打击女儿的兴致:“罢了,你这丫头。切记,行事要当心些,切勿得罪国师大人。得罪国师大人,就是得罪陛下!”
“哎呀娘,我知道了。”梁碧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在金碧堂皇的晏和大殿入座,梁碧罗忍不住东张西望,殿中分坐两席,朝臣与宫眷分坐两边,中间只用细细的珠帘隔住。
大胤风气开放,倒也不大讲究内外男女之防。朝中也多有女官,甚至有像江无厌这样身居要职的。宫中民间也多开设女学,开放科举。
梁碧罗探头张望,朝臣席位大多已坐满,宫眷人却不多。也难怪,陛下未立皇后,甚至空置六宫,也没有皇嗣,宫中能出席的,无非几位太妃和长公主,还有她这样的郡主县主,以及命妇和官家小姐。
少男少女们大多憧憬着,想见见传说中的国师大人,她从前向来不喜这些嘈杂盛宴,难得出席,多难得的机会呀。官宦世家的小姐们想着的,还有陛下,陛下那样年轻俊朗,却连后妃也没有一个,登基后也没有选秀,要是能被他看上,一举荣承天恩,那可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一阵珠帘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她的出现吸引。一身碧落色广袖长袍曳地,领边袖口缀满银色云纹滚边,外罩紫色纱衣,步履轻移间,墨色长发披落,仅以一支碧色玉簪挽住。她容颜冷艳,肤色白皙如暖玉,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扬,透出几分神性与妖冶。
她缓缓行至,姿态优雅至极,带着几分随性的恣意,眼中却没有笑意。
一见她,殿中所有人像是被夺走了呼吸。
“见过国师大人!”“江大人万福。”“大人可还记得下官?”……
一众人蜂拥而上,此起彼伏地请安问好,谄媚的笑容如此相似。
她功名在身,身居高位,又深受陛下信重,连病恙都被陛下接进宫照料,自然人人巴结。
江琢面对无数恭维敬仰,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漾开,好似她天生就该站在无人之巅,供人们朝拜,这张国师的面具似乎和她同生共体。
她不多言语,只是朝众人淡淡地颔首。
突然一声太监的高呼响彻殿中:“陛下驾到!”
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勾勒出颀长俊逸的身形,腰间束着白玉钩,沉暄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利落,风姿清贵,眼中带着疏离之意,月下孤竹般寂落。
众人齐齐拜倒,恭迎至高的帝王。
沉暄端然坐上最高处的主座,江琢却愣住了,臣下的席位中,并没有她的座位。
她抬头去看沉暄,只见他身边布置了一张席案,竟与帝王并列!
沉暄身边的内侍躬身,露出微笑,当着殿中所有人的面,对她道:“国师大人,您的席位在此,请。”
臣与君同席,自古以来不合礼制,天底下只有皇后才能与皇帝同席。
座下臣下和宫眷都难掩惊异,有礼官颤颤巍巍地出来阻拦:“陛下,这不合礼法……”
沉暄慢悠悠地瞥了一眼,不怒自威,目光像是利剑出鞘:“哦?”
礼官一震,想起陛下的雷霆手段,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好端端的他发什么疯,江琢心头难免涌上怒气,她咬牙:“陛下,臣身体有恙,怕不能侍奉陛下身侧,望陛下体谅,放臣回府修养。”
“身体有恙,回府修养?既如此,孤更应该关爱臣下才是。来人,扶江卿上座。”沉暄一瞥,黑沉的眸中透出戏谑的神情,“回府修养”四个字更是被他念得字字顿挫。
这下殿下众人听得大气不敢出。
座下的内侍们瞬间向她包围过来,似有逼迫的势头,江琢蹙眉,眼神顿时像结了冰。
殿内所有视线皆锁住了她,进退两难,内心挣扎之下,江琢只能一拱手,挤出虚伪的笑,做足了臣子感念施恩于下的君王的样子:“陛下愍臣矜才,恩泽广被,是臣下们的福气。”话罢,踏步上玉阶,行走间却刮过凛冽的风。
内侍们不敢再上前,停步,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
沉暄盯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他,江琢在他身边坐下,他才面朝诸臣,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开宴吧。”
梁碧罗看得目瞪口呆,没控制住表情,高阳王妃偷偷掐了女儿一把,瞪着她,碧罗连忙低下头,余光却还悄悄瞄着高座上的对影。
等到开宴之后,众人如释重负。碧罗悄悄扯了一把母亲的袖子,偷偷问:“娘,我怎么瞧着,陛下对国师大人……”
高阳王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糖糕堵住她的小嘴。
“唔,娘……”碧罗烫得只好不说话。
赵伯安坐在席上,一杯续着一杯,饮着清酒。盏中琼浆渐渐品出苦涩,金杯倒映出满殿摇曳的烛火,他只是定定地看着。
高座上的那个女子,她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遮住思绪,散落几缕黑发,侧脸如精致雕刻的白瓷,风致素雅,清冷如天上月轮,耳垂上的明月珰折射出清晰的暖光。
而她身侧的帝王只是注视着她,目光那样专注,好似金殿宾客俱化作了虚无。
赵伯安抬头望着她,须臾又垂下首,兜兜转转,他竟然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唤她一声“师姐”的资格。
江琢似有感觉一道暧昧不清的目光,她抬眸,却没找到视线的主人。
她继续食不知味地吃着莲房鱼肉,大殿中看似大伙都自晏其乐,实则时不时都偷摸瞥一眼她和沉暄,然后交头接耳两句。她咽着山珍海味,却如坐针毡。谁知道今日过后,京中会把她传成什么样子……
沉暄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菜,她瞪了他一眼,他却自顾自地笑起来。
“怕什么?”沉暄姿态闲适,亲手执壶,斟上芙蓉酒,玉液沁出醉人的芳香,“有孤在,谁敢妄议你?”
江琢盯着他的脸,轻声问:“你高兴了吗?”
“实话说,还没有。”沉暄眸色深沉,单手把金玉杯盏递给她,盏中玉液摇曳着金光。
江琢静止,没有接过:“那你要如何?”
沉暄将酒盏贴近她的唇,作势要喂她喝。
江琢一顿,只好接过酒盏,看着琥珀色酒液在玉盏中潋滟。
他道:“其实你知道,你只是装作不明白。”
江琢无言,一饮而尽,任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