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殿中觥筹交错,烛火交映。
江琢觉着有些闷,饮下的芙蓉酒似乎泛上了心头。
她起身,长长的裙摆扫过身侧的男人。沉暄攥住她欲离去的手,他问:“去哪?”
立刻有许多人盯着他们交握的手,不敢看又想看。
江琢想要挣脱,他却不放,她只好说:“有些闷,出去透透气。”
她又补了一句:“你总不会不许吧,陛下。”
沉暄轻笑一声,放开了手。
江琢连忙快走几步逃离了这座炙热的大殿。
亭台旁,临着水榭,晚风送来清新的气息,杏花倚着画栋生长,挑着琉璃宫灯,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屏退了所有跟着的宫人,她向来不喜有人跟随服侍。江琢独自倚坐在水榭的美人榻上,嗅到池中水汽的气息,太液池旁的萤火虫一闪一闪,满空飞舞。池中生满了含苞待放的荷花,馥郁的芬芳随风送来。岸前不远处长着一朵早早盛放的荷花,娇艳欲滴,荷叶碧绿青空,让人瞧着欲一亲芳泽。
那点娇艳的花似乎触动了江琢的心弦,曾几何时,一叶轻舟,亦有人折花相赠,那淡雅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时隔多年,让人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江琢起身,提起轻纱裙摆,跨过石台,作势要去折那枝开得正好的荷花。
她好似有些醉了,酒意上涌,脚下却有些踉跄,不慎踩住自己的裙摆,身形重重一晃。
伴随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往水面倒去。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怀抱着她,带她旋身退开几步,落到平坦的水榭旁。
男子扶着她站稳。
她惊异地抬头,他放开手。
庆幸的浪潮退去后,难言的落寞在他心底漫延。
赵伯安望着江琢的脸庞,一笑。
欲说还休。
他突然靠近她的耳畔。
明明是陌生的男人,但熟悉的青竹叶气息近身,她没有躲。
“师姐……碧落盏,在他手里,我没有完全封印它。”赵伯安轻声细语。
藏着两分不易辨出的眷恋,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江琢回顾,赵伯安很快旋身离去,月下孤影拉得很长,就像没有出现过一般。
满空萤火虫飞舞。
满庭花影簇簇,江琢的脸半隐在花间,她闭了闭眼,眼眸再睁开时,一片清明,未见醉色。
她停留在水榭边之时,便意识到有人正在暗中窥探她,一路尾随,却又犹豫着没有现身。
她不清楚对方有没有恶意,索性装醉试探他一次。
她假意摔倒,那个人果然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是个高大俊秀的男子,五官俊朗如松,似风中挺立的墨竹,内敛的风致又像未出鞘的利剑,染上江湖的恣意。
而这个男子,是她的师弟?
可是她不记得了。
尽管对方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可是与他有关的一切却似一张白纸,被迷雾笼罩,连他的面容都模糊。
他说的碧落盏是什么?
泛着幽蓝微光的琉璃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对了,蓝釉暗花琉璃盏!当初就是因为它,她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不慎划破了手,琉璃盏吸食了她的鲜血,然后,她眼前一黑,晕倒后再醒过来,就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原来它的名字是碧落盏吗?它绝非普通的古董,一定是什么惊天的神物!
“在他手里”,这个“他”是谁,沉暄吗?这倒是很有可能。封印,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说,希望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她想做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回家了。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没有记忆,遇见莫名其妙的人,这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要回家,她又没有记忆,在这个世界有何牵绊?
难道,找到碧落盏,就可以回到现代吗?
江琢的心底升起一阵隐秘的兴奋。这些日子她思索万千,却没有任何线索。如今无论如何,她都得试一试!
她沿着回宫的方向,刚走了两步,不料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有什么人没藏好,不慎从花丛里摔了出来。
江琢转头去瞧,原来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华衣绫罗,粉雕玉琢,脸庞圆润,五官清丽,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灵动可爱。
梁碧罗连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顾不及疼,一溜烟儿爬起来,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国……见过国师大人!”
碧罗又急忙摆手,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恰好路过,不是故意看见江大人和伯安哥哥……额,我什么也没看见!”
又有些委屈地问:“国师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江琢当然没想起来,不过她捕捉到重点,立刻反问:“哥哥?”
“嗯……就是我表哥呀,赵伯安,是平南侯府的世子,过世的平南侯夫人是我的小姨。”碧罗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江琢的神色,突然了悟了什么,眼神放光,又赶忙补充道:“我表哥,他人也很好的,虽然不能和陛下比…… 但是他也是陛下身边悬镜司的首主,师出高门,文武双全,英俊潇洒,出手大方……”
还有半句被她咽进肚子里,和国师大人也不是不匹配……
赵伯安?江琢轻念过这个名字,没理会梁碧罗的胡言乱语,望着少女景仰倾慕她的眼神,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小丫头,既然如此,帮我个忙吧。”
九黎塔中,沉暄静立于高台前,碧落盏被奉于台上,暗室幽深,琉璃色的光泽更似星光点点,幽蓝风华绽放昙花,其上一圈神秘的金符萦绕,斑驳的痕迹见岁月婆娑,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永恒而神秘。
沉暄凝望了它许久,召来赵伯安,问:“何时能封印完成?”
赵伯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攥紧了袖中的拳:“陛下,恐怕此盏,无法在五曜日前封印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