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放下鸡腿,胡乱擦了擦手。他从口袋里取出证物袋,里面装的是李建明的牙刷和一些头发。
张梅梅还在拼命地往他们碗里夹菜,饭菜的香气,冲不散这个家里到处弥漫着的陈腐的霉味。
终于,张梅梅夹菜的动作停了。
“是我。”她说。
——
警笛声响起,一路呼啸,从荧川县直奔宁东市区,陆昭和陈铮押着张梅梅回到市局刑侦支队。林月还是留在荧川,和另一位分局的女警一起负责照看李晓雨。
DNA比对结果在他们返回后不久就出来了。锦绣花园那堆尸块,的确就是失踪的李建明。
“他打我,打了十几年,从结婚开始就打……打跑了,我又回来,为了晓雨……可他连晓雨也打……”
审讯室,张梅梅的眼睛因为伤口的挤压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她努力地抬起死掉的眼皮,想要看清楚面前的警察长什么模样。
她的晓雨,以后也是要做警察的……
陆昭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她看了一眼旁边小碟子里放着的有些干瘪的柠檬片,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镊子夹起一片,放进温水里,然后亲手把水端到张梅梅手边。
“喝点水。”陆昭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但在冰冷肃杀的审讯室里,还是显出了一种违和的体谅感。
张梅梅僵硬地转动脖颈,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再开口,像梦呓:“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要钱,我没有,他就抄起凳子往我头上砸,这还不够,他抄起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好疼好疼,我看见的全是黑的…… ”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块光秃的头皮,动作很轻,却让看到的人心头一紧。
“陆队……”做记录的是苏宇乔,饶是宁东第一硬汉,见到张梅梅伤痕累累的模样,也是深受打击,眼中噙满了泪。
陆昭点点头,示意他先出去缓和一下情绪。
张梅梅还在继续说着,“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摸到了他修水管放在桌上的扳手,就砸过去了……”她的眼神越发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一下,两下,他不动了……流了好多血!”
“我害怕,就,就把他分开了,用的是他剁骨头的刀,袋子是他平时装工具的,扔了好远好远……”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说话的时候夹带些方言,逻辑混乱,时间线模糊,但,她的痛苦是具体的,每一句血和泪都是清晰的。
陆昭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最后停下来的时候,问她:“剩下的尸块呢?”
“剩下的?”她重复着,稍微抬起的头颅又垂了下去,,“没有了。他这样的人,不配有个全尸。”
她的语气里骤然注入一股强烈的、扭曲的恨意,声音也因此变得尖利了些,“我把他扔得到处都是,让野狗叼了才好!”
陆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被她话语中的恨意带偏,反而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一闪而逝的心虚。她缓缓靠向椅背,双手轻轻交叠,放在审讯桌上,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加沉稳,也更具压迫感。
“张梅梅,你要清楚一点,这个案子在找到所有尸块、明确死者死亡的全部细节之前,是不会完结的。你刚刚说,他连晓雨都打,对吗?”
提到女儿,张梅梅的身体猛地一颤,“对!他就是个畜生,晓雨身上到处都是他打的伤!他才不配当爹!他该死!”
她对李建明的恨意几乎穿透骨髓,但陆昭要的不是这个。
“你反抗,失手杀死李建明的那天晚上,晓雨在哪里?”
“她去同学家了……”张梅梅回答。
陆昭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么巧?”
“晓雨在家的话 她会出来拦着她爸爸的。很多次,她就是帮我拦着她爸才挨了打,她身上那些伤都是这么来的。我不能让她再挨打了,所以那天,我让她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来。没想到,就出事了……”
张梅梅话里的漏洞越来越多,而苏宇乔还没进来。
陆昭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压着,很难受。
她见过太多罪恶,人性的黑暗面早已不再能轻易撼动她的冷静。而此刻,面对这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说着漏洞百出的供述,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疲惫,以及一丝淡淡的悲哀。
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她问:“你和李建明结婚十几年,长期遭受家暴,甚至危及生命。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报过警?”
张梅梅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他是,晓雨的爸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