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能独立于看热闹的人群之外。
林涌喆说,脸上却没有表情:“不为什么。”
这样的场景很少见,一个感情受伤的孩子,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宣言,内容不是骂前任。
那天校医的提醒让他考虑很久,想到宋恒志过去对宋予圆粗暴的教育方式,最终还是没把电话打过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机会和宋予圆本人聊聊,只是没想好以什么身份,林涌喆已经被拉黑很久了,或许昨天才被放出来。
很多年前,他和这小孩天聊得很密,从哪天开始远的记不清了。
几年前印象最深的一次见面,是在他和池影的订婚宴。
那天宋予圆在上高中晚自习,为什么会出现,他也忘了,有一幕记忆犹新。
宋予圆莫名其妙要坐他和池影中间,并且偷偷递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回去看。
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写得内容不多,一首诗的长度,宋予圆的字迹和著名的书法家,启功先生的字体相像:
《鱼罐头》-夏宇
鱼躺在番茄酱里
鱼可能不大愉快
海并不知道
海太深了
海岸并不知道
这个故事是猩红色的
而且这么通俗
所以其实是关于番茄酱的
林涌喆本科读的是中文,有读新诗的经验,即便是没有立刻明白宋予圆的意思,他也能敏锐察觉到里面相关于事实的暗喻。
这不是一首简单的咏物诗,也读不出祝福。
后来这张红墨水纸片在洗衣机里被搅成了猩红色,他放在窗台上晾晒,不翼而飞。
林涌喆靠在柔软的颈枕上,听到那句“我只想保护我的诗,保护那些美好”,心里不知怎么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可能是人生的某段不起眼的后天经验,说不清,如萤火虫幽幽飞过,倏的亮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了一个生词:“爸爸,绿帽子是干嘛的,也是一种学者帽子吗?”
学者帽子是学者荣誉头衔的代称,是学术之路不可或缺的硬通货,也是评职称、申报项目的关键条件。
以前林涌喆师门聚会的时候,他跟林真解释过“优青”、“杰青”的含义。
林涌喆失笑:“大灰狼和小狐狸一起走路,大灰狼中途和小兔子走了,却没有告诉小狐狸,我们就会说落单的小狐狸被戴上了绿帽子。”
“那小狐狸落单怎么办?”林真问。
林涌喆稍作思考,斩截地说:“落单就落单了,不怎么办。”
做父亲这么多年,小孩问问题。林涌喆常常息事宁人,一两句话好解释的东西他会尽快解答,三五句话要花时间编得通俗易懂的问题他随口敷衍过去,难度高点的,林真问妈妈去哪儿了,他骗他说,妈妈出差了。
外面铮铮有词,听墙角听得有些走神,忘记了林真得存在,他摸了一支烟。
后座首当其冲,林真从儿童座椅爬到副驾:“爸爸,你熏到我了。”
“烟的问题。”
“嗯哼?”林真咳嗽。
“抱歉。”林涌喆摇下窗户,在车衣上揉灭了没抽几口的烟,装回烟盒。
除去发暗的车窗膜,外面的景象更加清晰。
宋予圆一直是单纯阳光,温开水一般的小孩,因此前些时候看到他和他的小男朋友在教室里目无旁人地做私密事,感到很意外。
窗外的两个同性别的人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他们肢体的摩擦一清二楚。失恋靠获得一段新的关系来解除痛苦,间隔不过一天,未免太迅速。
时代变了,这是个多元的时代,许多从前不被发现、不被允许的事情都有了一席之地。
某些新事物林涌喆不理解,但也不在乎,只要不炮轰到他的家,他不带有任何偏见。
林涌喆一会儿又觉得很奇怪,那孩子不吟诗了,情绪似乎没得到足够的释放,吵吵嚷嚷得不知道听不清说什么,直到李朝的手放到了宋予圆的身后,他立刻灭了烟,下车。
开门的声音很响。
林真被林涌喆的迅雷不及掩耳势吓到了,惊呼道:“爸爸!你去哪?”
“小狐狸被欺负了。”林涌喆关门的声音也很响,“在车上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