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圆的辅导员是一位温柔大方的女士,叫王雪。
见宋予圆来,笑着朝他招手:“予圆,好久不见,你状态比以前好了,长肉了。”
是吗?在林涌喆家蹭吃蹭喝的一年,一日三餐确实没少过,菜种类加起来比他活在南海的20年还要多上两三倍,一点也不夸张。
宋予圆跟在她旁边:“最近食欲比较好,您也是,素颜皮肤都很有光泽。”
“真的啊,我们这文科生情商就是高哈,你这么说老师都快不好意思了。”
王雪说话的语调如吟诗,温声软语的,叫人听起来很舒服,倒是符合她古典文献学硕士的出生。
他被王雪带到了一个房间,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子。
【心理疗愈室】
王雪见他的犹豫,笑着解释道:“办公室人多,我找没人的地方谈,千万别在意那个名字。”
保研复核变成了谈话,宋予圆走进治疗室,觉得环境有些发闷。
深色帘子拉了一半,他差点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陈书记,人来了。”王雪对那个男人说。
宋予圆听到“陈书记”愣了愣。林涌喆曾经跟他说过这个人,历史学院的上上届系主任就是被他和戴院长联手搞下来的,调到了档案馆养老型岗位,花了一年多时间才顺利辞职。
陈书记坐在两人的对面,逆着光看不清脸,很没有安全感的对谈环境。
中年男人翻着一沓厚厚的打印资料,面色严肃,脸上堆着几道黝黑的横肉,结着几颗厚实的疙瘩,气场强烈,估计是今天谈话的主导者。
毕竟是自己院系的学生,王雪在陈书记前面说。
“予圆,老师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些私事儿,你放心,老师会绝对保密。”王雪搓了搓手,斟酌着说,“老师看自己班小孩人优秀,仪表堂堂的,予圆,老师想了解一下......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按照往年的惯例,在刚开学的时段被叫来谈话,无非就两件事:心理量表和综合测评。
可是今年他大三,保研是最近的大事,也是保研举报的高峰期。
保研、恋爱,这两个词放在一起......
他立刻明白为何导员要叫他来了。
“去年有,分了。”宋予圆笑了笑,目光扫在地面,一片冰凉。
“方便告诉老师,你对象是哪个专业的吗?”
他没有回答,仍然望着虚空焦灼。
有两件事他拿不准。
第一件事,导员找他,和方宇哲有关吗?
如果有,他回答方宇哲的名字,会产生什么后果?
比如说,会不会有人举报方宇哲出-轨,以失德行为搞掉他的保研资格。
第二件事......陈书记手上拿的照片是什么?
陈书记敲了敲桌子,语气冷淡地提醒王雪:“手机。”
王雪神色变了变,把手机摊放在桌上:“今天中午,嗯......咱们学院收到了一封信,有些内容老师想找你核实一下,你说就行,按照规定需要录个音,走个流程,不要紧张。”
王雪说:“你经常去林涌喆老师的办公室吗?”
仔细听,这句话没有任何不妥的行为控诉,可是作为当事人,一心想着如何洗脱罪名,哪能注意到这些。
心脏一时间撞击得厉害,宋予圆能感觉到上半身在颤动,这种症状会逐渐蔓延到口腔。
再这样下去不攻自破,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拼命在脑子里过着记忆片段,他们在校园里做过的亲密举动。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办公室、车里,唯有一次是在室外——艺术楼的天台。
到底是哪次......是哪次?难道有人躲在天台把他们接吻的照片拍了下来?
不对,王雪并没有提到天台。
是在办公室吗?
办公室他几乎每天都去,碰到过无数个老师和学生......
有时候被问到,他会装作问问题的学生,有时则躲在办公桌底下,除非在办公装了摄像头或者录音设备,否则不会有人记录任何不合规的行为。
在众多的学生当中,出现率最高的是唐明晗。
他记得有一次下午没课,林涌喆在办公室帮他弄,说他声音大。
那次办公室没纸了,弄了林涌喆一手都是,还没来得及清理,门就被敲响了。
腿-根、肚子、沙发上都有。
林涌喆直接用手简单擦掉他身上的,随手抽了一张A4纸擦手,一遍一遍,弄了好几下。
沙发上淋上了几滴浑白,挥手抹了。
宋予圆本想躲在老地方,刚蹲下发现书包没来得及藏。
他面色潮-红地拿着一张A4纸假装阅读,而拎着水果的唐明晗皱着眉抽走他手里的空白。
“你脸怎么这么红,刚做什么了?”唐明晗没什么边界感地问。
......
一滴汗珠从鼻尖掉了下来,砸进他的手心。
他抬了抬手,干笑了一声:“嗯——我,我是经常去找林教授问问题,他不是带过我们西方文学史,他很有趣......我是说,他教得特别好。”
王雪听出他声音的颤-抖,神色很僵硬,语速也在逐渐地加快。
有一瞬间,王雪在心里暗骂这个男孩犯傻,他应该直接否认的。
举报信里只贴了几张照片,还是两个男性,当今社会,没人能随口定论两个男性抱在一起就是恋爱关系,这正是这件事的余地。
这种没有实质证据定性的举报,哪怕是否认,学院都能找到一番合理的解释处理掉,那还不是想怎么定义,就怎么定义吗?
超我过于强势的人,比起安然骗过,更怕被戳穿的羞耻。
宋予圆说半点假话都难受。
王雪将要开口却被陈书-记摆手制止了,丢了三张照片擦到宋予圆面前:“前天晚间,有人看到你在学校北大门上了林涌喆老师的车,据举报人描述,车在那里停了十五分钟,零九秒,在正副驾驶,你和林涌喆老师有拥抱、近距离贴耳等行为,你先说说这个情况是否属实?”
那是一张从主驾侧前方挡风玻璃拍摄的照片,分别记录了宋予圆靠近、上车,以及他和林涌喆抱在一起,看不见林涌喆的脸,但宋予圆的唇清晰地贴在男人的脖子上。
单独看友好亲密,但这不能单独看,这是被指控的证据。
“是。”他不能撒谎,也许学校也会约谈林涌喆,万一口径有偏差就有口难辩了。
陈书-记没有像王雪温声细语,几乎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是偶然碰到的肢体接触,还是确实有超出师生的亲密行为?全程是你自愿的吗?林涌喆老师有没有以成绩、保研、评奖这些事情对你提过要求,或者有过暗示、胁迫?”
闷热的治疗室霎那间抽致真空,他仿佛能听到器官被压迫产生的爆鸣。
曾经亲身体会过的温馨,被定性成冷冰冰、毫无余地的违规行为,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这个世界在排斥异己。
他们怎么会是师生?
他们最初是朋友啊,朋友不能是情-人吗?还有,自愿?暗示、胁迫?
这么卑劣的词汇怎么能安在林涌喆身上,这太不公正客观了。
随着黑白的瞬间颠倒,他的肠胃止不住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以为......我们只是简单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