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陈书记收回照片，相纸在桌面抹过的声音。

宋予圆脸色泛白，纵使内心慌张，瞪大的双眼倒是让他显得单纯无辜。

陈书记说他可以走了，然后起身站到窗前。

外国语学院的路边，停着一辆沃尔沃，和照片里的那辆一模一样。

宋予圆的手机常年静音，振动也不小，足以提醒他电话来了。

陈书记回头看了看他，男生捧着动静不减的手机，也不藏。

本想问男生打电话来的是不是林教授，想事后借机跟王雪调侃羞辱一番自己同僚的私生活，结果男生问了个问题，陈书记想了想便没作声，收敛了自己的恶趣味。

·

林涌喆拨了两次电话才通，还没开口，对面就先说了：“喂，涌喆哥，我突然有点事，你先回家吧。”

林涌喆想问什么事，宋予圆电话挂了。

宋予圆从外国语学院后门出去，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宿舍楼，五分钟后，他停在了一间宿舍门前。

开门的是他们班比较陌生的一个男生。

宋予圆冲他笑了一下：“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喊下王晓旭吗？”

男生回过头，往里面喊了一声：“王晓旭，找你的。”

王晓旭的声音传过来：“哪个？”

男生说：“宋予圆。”

宋予圆对班里每个人的名字都熟知，却永远对不上号，此时这个男生能叫出他的全名，他还挺惭愧的。

“谢谢。”宋予圆说。

男生愣了愣，笑着说了句“没事”，钻进了宿舍。

王晓旭蓬头垢面地穿着拖鞋出来，面无表情的背后藏着些不耐烦：“你找我？”

“咱们出去说。”

王晓旭不乐意地抓抓头发：“懒得换衣服，就在这说。”

“你确定要我当着你室友的面说？”

王晓旭的表情明显地怔了一下。

“那些照片是你拍的吗？”

王晓旭想过，如果被宋予圆发现，凭宋予圆的性格，也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最多也就绝交。这样最好，免得一场难看的对峙。

以前他讨厌宋予圆，但轻易不会表现出来，现在也快毕业了，不用担心小组作业没组进。因此，在举报的时候几乎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他没想到，宋予圆会直接找上门，面对面撕逼。

两人到了楼下的花坛。

“长话短说，我还要去吃晚饭。”王晓旭说。

王晓旭举报他的原因宋予圆大概都猜到了。

可他不明白的是，他一直以为他们关系还算好，原来也是一场错觉吗？

他眼里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是正确的、是真的。

大一时，王晓旭是个比较内向的人，有一次班里的团队作业已经组好小组，学委才发现落单一个人。

没满员的小组的多以任务分配好为由，拒绝王晓旭加入。

宋予圆那组正好还有一个名额，他是组长，平时做得活多，组员也就没意见，王晓旭得以被收留。

后来王晓旭问他以后小组作业能不能也带上他，他才知道原来王晓旭和室友因为生活习惯不同，早就分崩离析。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宋予圆问。

“没意见，公事公办。”王晓旭摊手。

宋予圆闭了闭眼，没再纠结朋不朋友的事：“你那几张照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学校没通知你吗？”

王晓旭没有收到通知，但他知道，这次举报就是石头扔到淤泥上，溅不起水花了。他在发出举报信后，第一时间就被辅导员叫过去骂了一顿，教育他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在做任何事情前要考虑好后果。

言外之意就是，他多事，他不该去怀疑两个男的之间有龌龊的关系。

更何况其中有一方成绩优异，另一方又是历史学院的中流砥柱，没人会陪他闹。

“这不说明了吗？学校的行政部门就是屎。”王晓旭冷笑了一声，看向他，“对，我是没有铁证，学校是搞不了你，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很清白吧？你连考试重点都是问我借的，平时分是一点不在意，每学期都排在我后面，上学期莫名其妙的，所有科目分都比我低，只有西方文学史远超我排名......断层第二。”

“我以为只有唐明晗谄媚老师，没想到你也是。”

原来这位朋友一直看不起他，宋予圆嘴角在黑暗中微撇了一下：“就不能是我自己努力的吗？”

王晓旭呲声说：“林涌喆亲自给你送作业......”

“你难道没有熟悉的老师吗？”

“宋予圆你狡辩没用，从你们关系好的那一刻，你的所有成绩就已经不清不白了，所有喜欢巴结老师的人，成绩都会高一些，我特意观察了，前几名无一例外，所以说，你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所以算我倒霉，我跟其他同学在你眼里没有两样。”宋予圆嗓子突然干涩，“王晓旭，我曾经特别幸运交到你这个朋友，我在意你给我的学习建议，我感谢懈怠的时候你总是会鞭策我，你为什么......”

王晓旭特别厌恶他一脸无辜，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难道不知道吗！西方文学史只是一门考察课！仅仅这门水课，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三年的努力付之东流，而这一切失败不是因为我没努力，而是因为我没学会和老师搞好关系......你不觉得可笑吗？”

宋予圆抽了一口气，余光看见唐明晗，他的眼睛猩红得可怕，仿佛是燃烧的火球，里头没有一丝理智可言。

更致命的是，他居然逐渐认同了王晓旭的观点。

王晓旭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一板一眼地说：“学校有一项规定，师生之间存在特殊关系需向学校提前报备，意思就是说，只要没人说，学校永远不会知道，所以公平全靠良心，我不能把老师的心掏出来证明它没有偏倚，可是我有你的证据啊，你不是同性恋吗？真的能像兄弟那样拥抱吗？不过事实证明，学校并考虑这一点，那巧了，我还有其它证据证明你们的特殊关系。”

“我看过林涌喆和学委的考勤表，你那天请假没有被标注缺勤，我好奇，林教授是不是忘记给你扣平时分了，学校举报不是没有用吗？我去教育局，再不行，我等评估组来，人无完人，我就不信他林涌喆身上一丁点儿毛病都纠不出来......对了，听说有些老师都是自己掏钱评职称的......你们不是关系好吗？那就付出点代价吧，不为别的，就为了被你们摧毁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公平。”

王晓旭不仅为了保研名额的失而复得，还对整个学校制度怀恨在心，做足了功课要连着林涌喆一块儿举报。

关于评职称的事情，宋予圆从来没有了解过任何，他没有办法评估风险：“我跟导员说，自愿放弃保研名额，你回去就可以准备申请了，我本来也不想继续这个专业，你该早跟我说的，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举报老师，你以后读研了，被导师知道也不好，对吧。”

王晓旭的综合排名为9，而保研名额只有8个，如果这8个人当中有谁放弃保研，那么名额就会顺延。

王晓旭有些发愣，没说话。

宋予圆怕他不同意，当场就给王雪发消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