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的宋予圆会和小伙伴闹矛盾，在还没和好的很多天里，他感到孤单难耐。

长大后才发现，比起挚友背叛，亲人离世，与小伙伴短暂决裂的孤单顶多是头疼脑热的小问题。

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人活着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被迫与身边最紧密的联系展开生命的决裂。

庄子强调人要达到“无所待”的境界才能获得解放，宋予圆不认同这个观点。

假如一个人突然失去所有亲密关系，的确会减少世俗的矛盾和压力，可是，这样真的能安然自若寻找到足以支撑一生的意义吗？

宋予圆就是这样的人。在最无所待的日子里，梦想退出了他的生活，填满日常的，往往是猝不及防的恐慌感。

死亡不是最终的审判，从某个不知名的夜晚关上灯，眼睛仍然未合的时候，审判就开始了。

他想他永远都达不到庄子的境界了——他渴望世俗的爱，如果不以爱与期待为依托，人生的意义将无法重建。

宋予圆打车去了学校，和方宇哲约在音乐学院五楼的空琴房。

以前两人恋爱时经常来，有私密空间，也有免费空调。

“你吃饭了吗？”宋予圆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他，“我买了些面包。”

“我想听你弹琴。”方宇哲接过却看都没看一眼放到了钢琴箱上。

并不宽阔的琴凳，方宇哲往边上坐了点，给宋予圆让位子。

很熟悉的坐法，现在关系变了，不适合这样坐。

就像所有人都不会为难将死之人，宋予圆说：“我会的就那几首。”

“是那三首吗？《喀秋莎》《肖邦夜曲一》《彩云追月》。”

宋予圆六岁开始学钢琴，直接跳过少儿钢琴基础教程，从拜厄开始，再到车尔尼，学了数不清的练习曲，在九岁那年直接考了六级，这就是他业余钢琴生涯的全部。

在他九岁那年的除夕夜，宋恒志在家中大摆宴席，姗姗来迟的宋雅鹿以一首《肖邦第一叙事曲》燃爆全场，亲朋好友赞口不绝，聚光灯瞬间从宋恒志的小儿子，转移到了在他们目光里长大的那个更熟悉的大儿子身上。

弹《春之歌》的宋予圆无地自容，一个人躲到房间里默默哭泣，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钢琴了。

后来他还是碰了，不知是出于虚荣心，还是真正的热爱，15岁的夏天，也是初中毕业的暑假，他在南海大学的琴房里练会了这三首听感极好的曲子。

三首选曲各有源头。《喀秋莎》受热爱苏联文化的好友郝时节影响；《肖邦夜曲一》是为了对标宋雅路；《彩云追月》则是符合宋恒志这一类长辈的审美。

没有一首是因自己纯粹的情感冲动所弹奏。

当那首曲子出现，他才真正享受到钢琴带给他的好处。

方宇哲偏头，声音响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我想听你弹肖协，是叫这个名吧。”

全名为《肖邦钢琴协奏曲》，其中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是宋予圆会的。

《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背景为人称道，是肖邦在华沙音乐学院期间，献给暗恋对象康斯坦茨娅的曲子。

这场暗恋以表白失败告终，由此看来俘获少女芳心的必要条件并不是能够创作出动人的乐曲。

宋予圆借此抒发内心无法排解的暗恋，他没给任何人弹过。

方宇哲是怎么知道的？他的手机里收藏了一条录制视频，而手机向来都是对方宇哲开放的。

“那不是我弹的......”

“我知道你的手。”方宇哲堵住他的话，语气冷静且决绝，“手指呈自然屈伸位，食指高抬，从侧面看指尖位于黑键的三分之一处，那就是你的手，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琴房提前被人冷却了很久，空间本就不大，此时室温很低，宋予圆呼吸不畅。

琴箱的反光清晰倒映着那双伺机而食的眼睛，宋予圆指尖冰凉，吸了一口气，微微斜视：“换一首简单的，这首我不会了。”

琴房里沉默了许久，空调的噪音不绝于耳，方宇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意料之中的话。

“你们在一起了。”

一句......他根本无法回答的话，承认就是将林涌喆置于风险之中。

然而心结往往都在极端时刻显现出来的，宋予圆的心结就是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爱。人越没有的东西，就越想彰显，不彰显便是委屈。

他多么想面对前男友的质问时，能堂堂正正地被林涌喆接走。

方宇哲“你私人公众号里的诗，挺多的，看着特别感动，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在想，我对象好纯爱。”

“把喜欢上我的心情全都用诗记录了下来，把喜欢的人比作月亮，比作湖水，我以为我是你的月亮，或者我是你的湖水，结果都不是，我是那个培养皿，培养什么啊......”方宇哲笑得很难听，“培养特么的，你得不到的爱情。”

钢琴的重低音狠狠咋下，余音不绝。

“宋予圆你不想□□我可以一直等到你想，我就是发现你可能不爱我，我难受，我一跟你说你就否认，每次一见到那个教授，你就拉着我躲，你爸那么多同事你都不在意被看到，唯独他......你不要再拿这个理由骗我了。”

“我跟你说过，爱的实验，我证明成功了，你不爱我。”

宋予圆打断他，偏偏用最不在乎的语气：“你做什么实验都改变不了你出轨了。”

方宇哲突然掐住他脖子，狠狠把他按在玻璃门上，整个门框地震般巨响。

“最恶心的我还没说，那次我们去旅游，你叫我的名字，他以为你在叫他，宋予圆你真的，你是个变态。”

“这是你臆想，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宋予圆掰着他的手指艰难地发声。

“你不仅出轨了，你还是小三，他都有孩子了，你这么贱你凭什么批判我，你还是不愿意说你从来没爱过我吗？有时候觉得，你我还是挺像的，一个阴暗到恶心，一个伪善到恶心。”

“你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宋予圆头疼脑胀，他能感受到脖子上的血管在炸，虽然不会死，但缺氧让他又难过又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