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底封控解除，感染成为常态，南海大学历史学院的戴院长没挺过解封后的半个月，享年52。

因此，林真仍然被林涌喆按在家里不许去学校上课。

而仅仅过了一个月，便不再有人忌惮病毒，对自由的渴望指数级增长，旅游业逐渐复苏，仿佛病毒从未存在过。

一月中旬的午餐时间，林涌喆喊林真出来吃饭，站在小卧室门口看见林真书桌上的平板在放着课。

“听的什么课？”

林真让了让身子，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手舞足蹈、绘声绘色。

“哲学公开课。”

五年级的小孩看哲学，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林涌喆对他并无这方面的启蒙，林真在班里成绩中等，私下里问排名大概前五名这样，人也听话，没怎么管过，也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培养起这个兴趣的。

“你能看得懂吗？”

“嗯......有点感觉，许多不懂的名词我都记下来了。”

林涌喆看到笔记本上书写整齐，横竖可圈可点的字迹，问：“你什么时候练的书法。”

“以前圆圆送的字帖。”林真看着他的眼睛。

林真勤学，而林涌喆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感到欣慰，对小孩夸奖表扬未来大有可为，他愈发觉得做父亲的失职，在他的头发上顺了顺：“想去旅游吗？寒假我带你去。”

“台湾。”

以为林真得想一会儿，没想到一问就有了答案。

台陆之间还没有开放通行，林涌喆想问问江水霖，江水霖建议他们最近就过来，以访学为由申办入台证。

入台证由江水霖代为申办，过程很顺利。

一周后，林涌喆安排好工作，下班回来就催促林真卷好铺盖，父子俩一人一包朝机场赶去。

江水霖带他们在台北玩了两天，忙完期末，打算带他们去台中转转，正好去东大访友。

这位朋友是东海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姓吴，江水霖向他介绍：“这位就是我在大陆认识的朋友，现在在南海大学任教，你们还蛮有缘分，都有个海字诶。”

吴教授伸出手，激动到手抖：“林教授久仰大名。”

文科学界没有人不知道戴雨农的，林涌喆参与编校戴雨农先生的遗作，是他的关门弟子，吴教授早就从好友那里有所耳闻。

几个人边走边聊，在文理大道——一个林荫道的尽头驻足。

“这个地方我见过。”林真大声表述。

三个大人纷纷看向这个小孩，江水霖说：“阿真上辈子是台湾人吧，台湾腔比我们还要标准诶。”

林涌喆说：“他看过很多台湾电影。”

“阿真喜欢台湾？要不要留在台湾跟伯伯生活啊。”江水霖蹲下来摸他的头。

林真看着他不置可否：“我也说不上来，圆圆带我看的电影，可能我喜欢的是电影诶。”

江水霖问：“圆圆？”

“圆圆是会和爸爸亲嘴的人，我也没搞懂，电影里都是男生和女生亲嘴，爸爸和圆圆看起来是例外......”林真自顾自地想着，一只大手封住了他的嘴，他没管，而是定睛在不远处与他们相隔两三棵树的地方，有两个人正朝他们靠近，发出闷闷的三个字，“像圆圆耶。”

两只脸蛋鼓起将林涌喆的手生生挤开，半空中许久未动。

在石板路的两侧巨大古木的衬托下，人被压得瘦瘦小小，斑驳光影流淌在他身上，纷然淆乱，虚实莫辨，如同从古早的电影中走来。

台湾的陆籍学生兼职不被法律允许，宋予圆来台做交换生的一学年常被台北高昂的物价堵在校内。

他提前蹲到了廉价机票，还有几天留校期，他就要回南海了。

以前看电影总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来台湾圣地巡礼，当真正来到这里却没有了热情，原因一个是钱，第二个是他在台湾认识的同学，王家杰。

王家杰说他祖上是淮城的，多么熟悉的地方，宋予圆一听，就交定了这个朋友，没想到的是，认识半个月，王家杰就跟他表白。

“你不是喜欢这里吗，同婚法通过好几年了，跟我结婚就能留下来。”

“......”

宋予圆希望一切能简单点，最好从一开始就没申请过来交换省去一笔不必要的费用，等研毕业，他还有机会再躺一年半载缓口气养养气血。

他一直避免和王家杰产生过多的交流，情感纠葛让他害怕，遭不住对方不嫌无聊，喜欢约他在校园里闲坐，跟方宇哲以前约他去图书馆一个样。

如今离别将近，王家杰邀请他出去玩，便也没拒绝。

王家杰问他有没有想去地方，他说随便。

于是抱着离开台北的决心，到了台中。

也没啥好玩的，两天时间没过完，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就开始闲逛，宋予圆提议：“要不去东海大学打个卡吧。”

宋予圆不喜欢喝奶茶，王家杰说他感冒喝点热的好，盛情难却，他不好意思拒绝，拎着又烦人，索性一口气喝光，走到著名的电影取景地时，他险些吐出来。

王家杰拍着他的背：“不舒服？”

宋予圆拱着背，习惯性地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相处到现在，宋予圆对王家杰很客气，罕见对他提出命令 ，王家杰有些兴奋：“阿圆你好可爱。”

宋予圆：“......”

他整理好表情，抬头的一瞬间，看着正前方站着的一排人，其中掺杂几个他认识的。

浓重深邃的五官，也不知是不是树荫压的，让那轮廓看上去逼仄许多，曾经柔和的骨感变为一道道利刃，数不清的沧桑潜在之中。

他的背上还放着王家杰的手，绷了起来。

“......圆圆？”

自左向右依次是林涌喆、林真、江水霖、一个陌生男人。

宋予圆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在戳他的胃，刺激出了发酸的笑容：“老师、真真、江教授......好巧。”

在场的一二三四、五、六人，不知道捋清思路了没有，就被东大的吴教授邀请去饭店共餐了。

一并出学校的途中，林涌喆盯着宋予圆手上的奶茶杯，突然说：“来东海大学有尝尝农学院自产自销的牛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