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一月的夜晚不到二十摄氏度,鹅暖石般的沉润嗓音混着微凉的风在耳边忽近忽远,仿佛林涌喆走在他身边是一场不定重现的梦。
血管瞬间的压迫不识冷暖,隔着衣料亦能想象出那只手的烫热。
都有两公里了,宋予圆浑然不知,这会儿才觉得脊背发酸。
手离开了。
胳膊裹在大衣袖筒,直挺挺的空旷漏风,泛凉。
“还好......”这样说着被打断。
“我摸摸手凉不凉。”林涌喆擅作主张地捡起身旁的宋予圆的手,冷的。
垂眸看到自己的手被捧在一个充血的手心,被近似吻手礼的姿势观摩在两人的目光下。
宋予圆不自在地想抽回来,却被另一道力量合住。
林涌喆将它置于手心揉搓生热。
“我不信热不起来......”
两人边走边维持这样的姿势,随着暖意扩散,真应了那句话,饱暖思淫欲,宋予圆沉溺片刻的安逸。
林涌喆也没有结束的意思,而是换到另一边手,继续传递热量。
“你一天吃几顿饭?”
话题跳跃得很快。
“两顿。”
“两顿都吃什么?”
宋予圆一般吃中晚两顿饭,不想花钱的时候只吃午饭,一顿荤素搭配的汉堡就是一天的热量,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晚,饿感全藏在睡眠里。
他继续撒谎:“学校食堂有自选菜,两荤两素量大,每顿都能吃到撑,江教授带你去尝了没。“
这句话从瘦脱相的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信服力。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又怎会强调自己吃得多?
“每天肉蛋奶你都有吗?”
宋予圆没说话。
“除了饮食还要有适当的锻炼,身体健康是一切的前提......”林涌喆看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前从来没干裂过,现在上面有了几道白痕,捏了捏他的拇指根,“你没有水杯?”
一款三式的水杯从林涌喆家离开时没有带走,没人提醒他,他也以极快的速度丧失了21岁才培养起来的喝水习惯。
摄入食物以外的水分几乎没有补充过。
宋予圆知道自己瘦了,但在林涌喆的拷问下才知道自己的日子过得并不是想象中的说得过去。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
六亲无靠、无家可归的研究生,读研的这几年,尝到了工作的苦。本科英语专业出身,要想对口最容易的选择就是进入“教育行业”,而宋予圆从小受到的影响,便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人生自古谁无死,兴趣为大”的择业观念。
他跑到一家不知名出版公司做审校实习生,每月1000块,工资低无可厚非,没事做度日如年,同门师兄说找到这样清闲的岗位捡到便宜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无奈。
出版公司的图书大多是编著儿童读物,封面花里胡哨,内容毫无新意,宋予圆在类似于图书仓库的一角旁观着死气沉沉的环境,怀疑工作的意义。
有一天他遛弯走到了一间办公室,女生被书堆半包围着,举着本封面是卡通孙悟空的书,前面是补光灯、手机架,女生话语连珠、眉飞色舞,三句话喘气时间凑不出一秒,看向宋予圆的时候完整的嘴唇像两半干裂的橘子。
反正直播间没什么人,女生在直播中就跟闯入者闲聊起来,宋予圆才得知,她双非法本毕业,每天的工作时间从中午11点到晚上11点,远远超过八小时工作时长,月入4500,勉强够温饱,吃饭上顿没下顿,物欲更是奢侈的存在。
她很庆幸不用面对订单如山奶茶从早摇到晚,也不用暗无天日备考挤独木桥,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她靠父母的救济苟且享受,尽管这和她年少的理想南辕北辙。
句句不离“满足”,句句又透着无奈,这或许才是普通人生活的底色。
可是宋予圆好奇一件事,普通家庭的父母辈是如何担负起一家人生活的,难道必须经过半生辛苦,才能优雅在人间?
说到可靠的大人,不免想到林涌喆。
南海市作为一线城市,多少人梦寐以求留在这里却黯淡退场。
在这里生活了十年的林涌喆就是一个完美的成功案例,工作、家庭都被经营得无话可说,背后的心血可想而知。
倘若因为一个小错误而失足,得不偿失。
上次查百度百科,林涌喆的履历新增了一条,2020年任南海大学硕士生导师,虽没有当官,但总体上朝好的方向发展。
就不是宋予圆轻易骚扰得起的。
有时白日妄想,他一穷二白,能力平凡,不然生来富二代,坐拥千万家产,养一个林涌喆绰绰有余。
规则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他没钱。
也不知是羞愤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总之脑子腾得一下乱如麻,将将燃未燃的火苗逗着了。
“我发现,我的人生没有你也可以很快乐。”
话音刚落,手上的操弄停了一瞬,才意识到已接近十指相扣的姿势。
林涌喆歪斜着手心捧着他全部手指,使他的拇指和食指正好同时待在大手的虎口,而拇指则按在他食指根挺立的指骨,软骨结一拨一顿,犹如心跳突然变缓的节奏。
他们从台湾大道拐入至善路,至善路的尽头是逢甲路,通往台湾最大的夜市“逢甲夜市”。
此时停在至善路的一个小十字路口,被车挡住了去路,也许是他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容易遭到误解,他试着缓和气氛,看着斜对面的招牌说:“撞球就是我们大陆说的台球。”
“嗯。”林涌喆牵着他过了马路,没接更多的话,从刚才宋予圆的那句直抒胸臆,他的心里空了一拍,气不是很顺,忍了很久才开口,“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很爱我。”
宋予圆怔了一下,五指无意识地一抓。
成了标准的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