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麻烦了。”

宋予圆追上林涌喆的长腿阔步，与人走一齐平。

林涌喆将所有的礼品换到一边手，顺势搂上他的后腰。

宋予圆眼皮一跳。

“戴宗山，三十年代生人，淮城人，是我母亲的大表哥。”林涌喆说。

有过一些历史常识的听到这里都能意会到这个人的成分，但是他没想到后面还有更细节的故事。

四十年代，淮城四大家族江、王、李、戴，从事□□，欺压百姓，横行霸道。

戴家经营一油坊，里头有个油坊工叫陈坪山，与母亲在淮城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养一小狗。

这陈坪山除了是和母亲逃难来淮城的叫花子，还有另一重身份——新四军。

陈坪山白天在油坊做工，晚上从事革命活动，最终被戴家的老四发现，老四向老大戴宗山报信，陈坪山被枪决。

为了杀人灭口，陈坪山的母亲被戴家按在淮河里惨遭毒杀。

在陈坪山母子而生居住的村口，常常见到一小狗蹲坐那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解放后，戴家获得清算，老四因为通风报信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老大戴宗山抛妻弃子，远遁台湾，另娶老婆，生儿育女。

林涌喆电话里所说的便是戴宗山来台湾有的亲女儿戴之英。

老四出狱后，和大嫂结合，后代和林涌喆家年年来往，不生不熟。

故事到这还没完，林涌喆特意强调：“我外公是地下党高级官员，为皖北革命事业贡献斐然。说起来，我父亲从医一辈子，医疗匮乏的年代，母亲辛劳聪慧，哺育五个孩子之余，经营布坊，也协助医院调配药水。父亲的衣钵传于我大姐，开设诊所，为社区提供便利，我四姐是中□□员，是一名三甲医院的全科医生，牵头每月下乡义诊，杜绝了当地地方病的延续......我们家后辈根正苗红。”

根正苗红。林家上下都是良善人，家庭和睦，欣欣向荣。

一滩烂泥。考完研后宋予圆无异于一滩烂泥，心不清，食欲寡，呼吸是他能做到的强度最大的动作。

不能比。

宋予圆露出了放在他脸上违和的苦笑：“可惜我没有崇高的理想。”

“你认为什么是崇高的理想？”

“像你刚刚说的那位先辈吧，为国家的自由独立牺牲自己......还有你，诲人不倦，对学生不偏不倚。”虎狮都不是亲学生林涌喆还理他，宋予圆头低了点，“很羡慕你们有坚定的信仰。”

“信仰......信仰......”林涌喆念念有词，若有所思。

看吧，林涌喆也回答不了这么难的问题。

教师、律师、医生都是价值感较高的职业，如果做不成诗人，那就做教师律师医生。

践行计划时，除去少得可怜的英语教师编制岗、门槛较高的律师、成本巨大的医学，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做些什么了。

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有，结局都不太好。

他的出版社实习生涯因为不会拍领导马屁而告终。

他顺利跨专业读研结果发现自己并没有学术热情。

一番折腾后他找不到方向了。

累，做什么都累。

无力感涨了潮，刚腌没心底，垂头丧气，便听到林涌喆说：“参加革命......是当时穷人最好的出路，让他坚定走下去的信仰也许没有你们这代人想象中的抽象，仅仅是活着而已。”

宋予圆抬头。

仅仅是活着吗......可以仅仅是活着吗？

在他从小所受的教育里，优绩和活着的排序表里不一。表面上活着大于天，赖于自然死亡是那么的条件苛刻，优绩既能堂而皇之地占据主导，也不受伦理的抨击。

“活着”活成了象征，没有优绩实在，艰苦奋斗头破血流磨平棱角分得一杯羹太过于合情合理，谁也无法辩驳。

“大学教师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职业，选择在这条路上生根，情怀是一点没有的，我结婚生育早，许多考量离不开家庭，我其实是很保守的人。”在林涌喆心里，不如麦当劳的板烧鸡腿堡有情怀。

林涌喆言之凿凿，宋予圆觉得怪异好笑

——情怀没有，为什么会冒着失学的风险去跨考历史学？

“你为什么会从我爸那儿跳槽？”宋予圆一直以为宋恒志对林涌喆是种惋惜的态度，宋恒志越惋惜，宋予圆越骄傲，后来在校园墙上发现宋恒志不过是个腐朽的老头，风评很差，便好奇林涌喆离开的原因。

宋恒志观念陈旧，人品不堪，跟在他后面做学术，热情都磨没了。再不济毕竟是宋家两兄弟的父亲，不可指摘。

“戴雨农先生是明史巨擎，如果能跟在他后面学习，资源、工作...性价比一目了然。”

原来他们这些聪明蛋，当真一点情怀没有，满腹慈悲的人文战士，内里居然是个功利主义？

看宋予圆惊愕的表情，林涌喆笑了。

“那你对历史有一点点热爱吗？”

“说点私人的感受，历史研究之于我就是在一堆冷漠的纸张中找感性，字里行间读着读着，忍不住安慰自己，难过的事情都在无数个昨天发生过了，教人淡然处之，乃至对身边的波动麻木不仁。文学主动关照人，看不见的角落，听不见的声音，寻寻觅觅，全部都给它找到，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打响，对于我个人而言，我的状态曲线呈X型的线性函数，读历史单调递减，读文学单调递增。”

“那文学还挺好的。”

“也就那样。”林涌喆说，“后来有了更漂亮的曲线。”

不接触高中数学有好多年，对许多术语听着不敏感，名词对不上图像，宋予圆脑袋晕晕乎乎的。

不重要，林涌喆觉得漂亮就好。

两人停在一处单元门门口，正好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与此同时，林涌喆就像抓好时机似的，抓他腰更紧。

宋予圆按在他的手背上，想让他拿开，而脚步声如雷贯耳地停在他的余光里。

里面走出来一个熟悉身影，宋予圆傻眼了。

王家杰如坠冰窟，面容僵死地站在单元门内。

“你就是...我外婆的爸爸的表妹的儿子？”王家杰眉头蹙了一下。

王家杰虽生长在台湾，却时常露着祖籍的口音，林涌喆第一次见到他，便对王家杰的身份有了怀疑。

刚用百度查了，才捋清楚两人的关系。

“对，我奉家母嘱托来探望之英表姐，你是之英表姐的外孙，是我的表外甥孙，论辈分，你应该叫我表舅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追求对象。”

表什么孙？什么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