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想见你。”林涌喆拿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黄连木老地方,四周都不是常青树,公园就像被掀掉了屋顶,敞亮毫不遮掩。
面对面站着,宋予圆没直视他的眼睛,下巴埋在衣领里,手插兜。
“我有什么......好见的。”他刚才还对他动用暴力了,“我很坏。”
林涌喆后靠了靠,尽量去平视他的脸。
“干什么?”
“看看具体哪里坏。”林涌喆神经质地探查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宋予圆撇过脸,他才停下,“为什么见你......是我让你难过的,我想不出具体原因,只能来问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我也花了很久才弄明白。”
他之前告白也是相似的句式,自问自答,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意思。
“以前我误以为想亲近你,是因为你太招人喜欢,小宋,你往那儿一站,好像所有目光理所因当聚在此处,我也一样被你吸引,找不到理由推开,索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拖着,拖到你走了也没正视这段感情。”
所以我受到了惩罚,在你离开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宋予圆离开后,林涌喆窥视他的课程表,经常绕道经过他们教室。
看到他和方宇哲走在一起,很多次冲动想把他带走,又怕一厢情愿,他们是真心喜欢。
他查了方宇哲的履历,虽然认可了他的成绩,但心有不甘,论学术、人品,林涌喆哪点都甩他好几条街。
宋予圆毕业,他向小郝打听,才知道宋予圆考到了福建。
“带林真去台湾有我的私心,我想见你。”
眼前的这个,包括在台湾见到林涌喆,在宋予圆看来有些陌生。
林涌喆几乎不表达感情,更从来不会讨论爱情,尤其是对与他有关的爱情缄口不谈。
想必是在人生的第一段婚姻留下了阴影,不过两人婚姻破裂的原因和宋予圆以为的夫妻不和不太相同,他听舒雅说,林涌喆和池影的感情很好,可池影真正喜欢的另有其人,林涌喆知道后非但不生气,还哭着求池影别离婚,池影以死相逼才同意签字。
其实林涌喆也挺惨的。
宋予圆看他羽绒服胸襟飘荡的线脚,在他的眼里飘了好几天了,网上查是个杂牌子:“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碰运气,到现在也不清楚,你有对象吗?”
“如果有呢。”宋予圆问。
那就是没有,若有若无的压力终于从他的顾虑里彻底剔除了。
“那我就把你骗回来,在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吻你,对你说我欠你,也欠我自己,没跟你说的那些话。”
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大学老师,不像林涌喆,大学老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半分玩笑,又像林涌喆。
“......哪些话。”宋予圆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两片始终固定的眸光沉了一下。
“我爱你。”
原来林涌喆说情话是这样子,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
长达半分钟宋予圆回想起他和林涌喆的人生重新有交集好似在做梦的那一天,眼泪干在脸上撑出名为宋予圆的地裂,林涌喆如甘霖弥补他错综的裂痕,从此荒原陷入一段泥泞的关系,由于没有“我爱你”的三字箴言,他始终觉得泥泞也是侥幸。
他从小到大身边全是压他一头的人,宋雅路镶了金的履历以及和林涌喆深厚的友谊基础,郝时节优异的写作天赋已在横店跟组做编剧有了立身之本,这些宋予圆通通没有,就连生活的欲望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
所以林涌喆怎么可能爱他呢?
现在他是什么样的呢,一个不能提供任何情绪价值,控制不住负面情绪会对任何不合心意动武动粗的人,熬不过冬天空调故障的冰窖寝室,在地铁上低血糖晕倒靠路人急救,不按规律作息的、贫血的枯草。
怎么可能爱他。
话说完了,按道理心愿已结,可当他看到宋予圆听完眼角重新低垂,就像被不喜欢的人表白不适感,脸上没有半分悦动,他心里头生出慌躁。
他直言:“你和他这次分手的原因也是吵架?”
过段时间就好了,就复合的那种架。
这时候提起无关人士莫名其妙,宋予圆刚想否认,就听见林涌喆说:“他那样对你,你还对他念念不忘,有多喜欢他?”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涌喆的声音毫无情绪,宋予圆分不清他的用意,而是用更大更埋怨地语气说:“那你对小影姐姐不也是这样?”
“离婚后你还戴着你们的婚戒不肯摘。”
宋予圆没给林涌喆回应的机会,一发不可收拾地输出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跟我在一起也没改你们的情侣微信名。”
“我看一眼就窒息一次。”
“还有......”宋予圆突然顿住,鼻腔的酸劲直冲大脑。
“还有什么?”林涌喆看他别扭的眉毛,刚刚的慌感又没了,宋予圆在意他。
宋予圆的心里话委屈得不行,他头一次听见,惊讶,又不是滋味。
原来宋予圆带给他精神富足的一年,他背道而驰没有照顾好宋予圆的感受。
他想听宋予圆把委屈毫不保留地都说出来,用他攒下的所有一一弥补。
“还有”后面没有了。
悄无声息,宋予圆咬着唇泪流不止,哭得隐忍体面,只有气息声给人听见,仿佛哭是流水线生产珍珠,能耗少,收益高。
他捧住他的脸,像捧着清冷的月亮,一遍又一遍替他拭泪,落得更急,目光糅在月光里。
哭起来也优美。
“为什么哭。”等眼前的人呼吸稍稍平稳,林涌喆问他,“不喜欢我爱你?”
颈子一抽一抽的,细软的骨棱时隐时现,斜着眼看旁边,留出大片泛红的可怜眼白。
没说喜不喜欢,哭是他二十五年岁的总和,是林涌喆给他的特权。
林涌喆的手还擒着他的脸颊,腾开一只手捉那条棱,触到、滑走。
宋予圆能讲出来话了,继续倒起了苦水。
“他说......”
一句话说了一半宋予圆将脸埋进他的衣领敞口,声音消失在哽咽和棉花里。
林涌喆手指抓进他的发间,同时手掌摁在他后背。
“慢慢说不着急。”林涌喆让开杵到他鼻下的发丝,抬起下巴蹭他的发顶。
“他说你跟别人谈恋爱了,还有人说......"
怀里战栗得厉害,林涌喆手压更紧,隔着削薄大衣触到的肩胛骨明显,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代词是谁,算账是迟早的。
“还说什么了?”林涌喆引他说。
“我是小影姐姐的替代品。”
背后的手顿住了。
这时候的成沉默最可怕。
宋予圆声音里是难以掩藏的胆怯:“我是吗?”
心脏跳得慌乱急躁呼吸困难,安抚的节奏救了命般原模原样落了下来,林涌喆继续顺他的背。
连名带姓地叫他。
“宋予圆。”
宋予圆歪头透了口气,耳朵贴在他的锁骨,隔着一截衣帽的毛边和里面的保暖内衣,很刺人,这种不良好的感觉被身后的紧攥覆盖。
“你不是替代品。”
“从来就不是。”
那他是什么?一个宏大的答案以确凿的语气说了出来:“你是唯一,'唯一'知道吗。”
唯一,一个恋人们爱不释手的词汇。
人的一生中大多不止一段恋爱,而恋爱的总数,往往便是“唯一”的词频。
词还是那个词,心却换了好几轮,于是唯一,变得一点也不唯一。
事实背叛了语义,让“唯一”这个词成为极为幽默的廉价浪漫。
林涌喆凭什么信誓旦旦地说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