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我是?”宋予圆穷追不舍地质问他的心上人,渴望得到一个关于爱的确凿答案。
这样的行为在以前的他看来蛮不讲理,人心不可能掏出来看个清楚,人们能得到的只有不可判断真伪的漂亮语言,去求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可他现在就想听林涌喆说他满意的答案,哪怕是过于夸张他也要听到,不同于他们在一起时模棱两可的适配、确切的答案。
林涌喆将一只手摸入自己的口袋,夹出了一个纯白的信封,封口处是粉色爱心贴纸,举到他脸侧:“看看吗,写给你的。”
“太长不看。”宋予圆只露单只眼睛,又躲回去。
“不长,半首诗。”
诗,林涌喆以前给池影写诗,说要在她的眼泪上做一片野花。
这次给他写诗,他却害怕了,他不想和野花或者此类的平平无奇带有先天色彩的东西沾边。
而且是半首诗。
“那你还记得写过什么吗?”
“记得,要我讲给你听吗?”
脸在他的锁骨蹭了蹭,宋予圆点头。
不是那种滥情的诵读比新闻播报还要平常些在他的耳边平铺直叙。
“月亮从不会溺死,在湖水......”
第一句讲完宋予圆脸色变了变。
这是哪门子给他写诗,怎么又读他的诗?
他还是没打断听了下去,他承认,林涌喆的嗓音像是有什么魔力,抓着他的耳朵不放。
【月亮从不会溺死在不湖水,皱成一张苦脸,它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雨,都是子弹,它总是把水揉皱,让他们像,能吓跑乌云的怪兽......黑夜,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星星没有涨潮的岸边,望远镜集体昂首,我做了一个被人类定义为自杀的动作......】
他的半身不遂诗到这里结束,林涌喆的嗓音继续,随着第一个词语落出来,宋予圆心跳漏了一拍。
“相拥。”
相拥
是我们穿透乌云的唯一方式
从地球熄灭灯泡
我们不停拥抱
猴子蘸湿看整个右臂
以为自己奔向了月亮
它看着你
像人类不理解猴子
捞月也是某种思乡
它看着你
淡成湖水
“它不知道...我的里面...长出了......”
“你。”
咚——
喉结停止滑动,最后一下轻震在他的脸侧,麻醉散逸全身。
月球的大气层稀薄,流星陨落,在它的表面留下一道道伤痕。
地球上有片浪涌的水域也下雨,月球在上面找到自己,日复一日地拉拢水,制造潮汐。
水容百川,容鱼虾、容树影,容鸟雀、星河......
水不独容月亮。
他想跳下去,死成他的心脏。
从来没有想过,水面会拥紧他,将他揉进身体。
与他融为一体。
这份情书,是林涌喆对“唯一”的定义。
文科研究的本质,就是在争夺语义权。
谁能定义一个词,一个概念,一个现象,就谁就掌握了解释世界的权力。
它的一个必然结果,便是语义霸权。
“正常”有了定义,疯子存在了。
“合理”有了定义,无赖存在了。
“进步”有了定义,安于现状的批判存在了。
“道德”有了定义,道德束缚存在了。
把唯一真理以外的观点打为异端,语义权便沦为了压迫。
福柯的话语权力理论认为,权力不仅具有镇压性,还是生产性的。语义权也可以用来解放思想,纠正偏见,启发蒙昧。
按照传统的定义,林涌喆的话永远都会被打成“花言巧语”的典型。
他和池影的过去不可能消失,曾经的海誓山盟也无半点虚假。
林涌喆用半首诗厘清了自己的感情,也解放了新的恋人。
这是语义的价值实现,也是文科的魅力所在。
语义再有价值,它也是人类社会建构而成的,它是大打折扣的真实,狭隘是它的宿命。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在人类语言中折损掉的东西,或许很珍贵。
宋予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凭感觉去避免掉浪费和损失
——去感受语言本身,而不是任何的附加。
蜜糖也好,麻药也好,享受语言的前提,是有人讲给他。
“林涌喆。”
林涌喆一直在看黄连木的树冠,听到他叫,垂下眼睛:“嗯。”
“你是不是偷看过?”
“什么?”
宋予圆不再靠着,抬头看他的眼睛,抽出一只手塞进两人的缝隙里,停在心脏的位置,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在林涌喆身上作用成宋予圆的心脏撞了他很严重的一下。
“我骨折的心脏。”
林涌喆声音很淡:“心脏没有骨骼。”
“心脏有心脏的文学性。”
林涌喆说过,理论不准确没关系,文学要求诗意的美感。
“怎么骨折的?”林涌喆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置于自己的目光之中。
刚才在衣服夹缝中狭小的呼吸,弄湿了他的颈间,而宋予圆的唇也挂满了细小莹润的水珠,饱满红润。
“是我弄的?”林涌喆不打自招,眼睛盯着他的唇缝。
“它跳快了,你弄的。”宋予圆微微抬起下巴,唇上随着动作珠光流转,还没转出完整的圆弧就被截断了。
像镇纸压住纸张的一角,林涌喆手掐在他后颈一个印章砸下来,林涌喆低头吻了他,留下洇纸的浓墨。
黄连木有生之年的世纪,年轮一圈又一圈复写,如同日升月落的更替,它的每一年大同小异,画圈画圆。
而黄连木最新的圆里,能找到耳目一新的东西——
一对久经错位的恋人,他们漫长的心动、更待何时的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