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两局就散了,郁衍快受不了了。
体育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钦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体育馆里扫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郁衍身上。
郁衍挂在椅背上,脑袋垂着,像一件被遗忘的衣服。
许钦看了他两秒,走到郁衍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冰的,瓶身上挂满了水珠。
他把水瓶放在了郁衍的脑袋旁边。
瓶身轻轻地碰了碰郁衍的耳朵,冰凉的瓶壁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郁衍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操——”
郁衍低骂一声,慌乱伸手抓住椅背稳住身形,转过头来,目光凶狠地看向那个胆敢用冰水冰他耳朵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许钦。
许钦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塑料袋,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郁衍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来的?”
许钦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把冰水又往郁衍面前推了推:“刚来。看你快熟了,给你带了瓶水。”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传遍全身:“谢了。”
他把冰水贴在额头上,冰凉的瓶壁贴上被热得发烫的皮肤,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救活了。
许钦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但岑知看到了,许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那瓶水,是常温的。
而给郁衍的那瓶,是冰的。
岑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郁衍把冰水从额头上拿下来,贴在脸颊上,他的目光落在许钦身上:“你去哪了?”
许钦偏过头来看他:“去小卖部了,给你带水,你不是嫌热吗?”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冰水从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没嫌热。”
“你刚才说这地方跟桑拿房一样,热死人。”周烬桀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打的太久了。”
许钦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又拿出三瓶水,递给陆毅他们。
周烬桀出了一张牌,赢了这一轮。他把牌放下,拿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牌面上移开,落在许钦和郁衍之间那条不到半米的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把水瓶放回地上,重新抓起牌:“还打不打?”
“打打打!”岑知第一个响应,把手里的牌整理好,重新打起精神,“这把我要赢!”
陆毅搓了搓手,重新抓起牌:“来来来,输了的请喝饮料。”
沈蓦然面无表情地出了一张牌,赢了一轮,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洗牌。
学校小卖部门口。
郁衍抱着胸站在许钦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蹲在地上、眼含泪水的岑知身上。
岑知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捂着脑门,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你们一群傻逼,一群混蛋……”岑知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郁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抱着胸的手没有动。
许钦站在郁衍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的目光落在岑知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岑知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周烬桀。
周烬桀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慢慢喝,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那群踢球的人身上,好像这边的热闹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老大,”岑知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委屈,“我跟你不是一边的吗?”
周烬桀把矿泉水从嘴边拿开,慢慢拧上盖子,低头看了岑知一眼。
“不是。”
岑知的表情瞬间从委屈变成了崩溃,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身体往后仰了仰,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淡了淡了……”岑知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悲伤,“老大,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换来一句‘不是’?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们一起吃过的那些泡面吗?你对得起我们一起翻过的那些围墙吗?你对得起——”
“闭嘴。”周烬桀的声音不大,但岑知立刻闭上了嘴。
岑知捂着胸口,嘴巴抿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转,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陆毅在旁边笑得蹲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拍着大腿。
岑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包快要掉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放在脚边的一袋子饮料提起来,放在台阶上:“行,你们不仁,我不能不义,饮料我买了,爱喝不喝,不喝的我自己喝。”
他把饮料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可乐、雪碧、冰红茶、绿茶、矿泉水、还有几瓶颜色鲜艳的、不知道是什么口味的汽水。
郁衍抱着胸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蹲下身来。
他的目光在那排饮料上扫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从中间挑了一瓶。
不是众人常喝的爆款,而是一瓶色调清浅柔和的柠檬味汽水,瓶身简约,印着的品名小字单薄,不仔细打量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那瓶饮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瓶壁贴上掌心的皮肤,凉意从手指尖一直窜到手腕,激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了一眼那瓶饮料,没有喝。
岑知见状,满脸疑惑地看向他:“衍哥,你挑了半天选这个,怎么不喝啊?”吗?”
“不喝,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拿?”岑知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他看了看郁衍手里那瓶饮料,又看了看台阶上剩下的那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郁衍把那瓶饮料在手里转了一圈,瓶身上的水珠被他抹掉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瓶盖上,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岑知一眼:“给舟姐。”
岑知看着他,愣了一秒:“好好好,给舟姐~”
他憋不住嘴,嬉皮笑脸地凑近半步:“我说呢,怪不得放着好喝的不选,偏偏挑这个冷门的。干啥你都第一时间想着舟姐,咋回事啊衍哥,该不会是喜欢——”
他的话没有说完。
周烬桀从墙边走过来,甚至没有给岑知一个眼神,一脚就踹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做了很多遍的事情。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遍。
岑知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肩膀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一声都没敢吭。他扶着墙,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烬桀。
周烬桀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靠在墙边喝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像那一脚不是他踹的,好像岑知是自己摔倒的,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那种愤怒的冷,而是一种“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的冷。
“你妈的再说废话试试看。”周烬桀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课文。
“不说了不说了,”岑知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陆毅身后,把陆毅当成了人肉盾牌,“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只是在放屁,对对对,放屁,你们什么都没听见。”
陆毅被他推到前面,也不恼,只是斜着眼看了岑知一眼:“该。”
郁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解释。不是因为不想解释,是因为不需要。
他对厌涵舟的感情,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那不是喜欢,不是那种需要偷偷看、偷偷想、偷偷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喜欢。
那是另一种东西,更安静、更笃定、更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厌涵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设防的人。
她不会问他“你怎么了”,不会用那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他,不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还硬要找话题。
她只是坐在那里,该干嘛干嘛,他愿意说话她就听着,他不愿意说话她也不追问。
这种相处方式让他觉得安全,像冬天里裹紧的被子,不用想外面是什么样子,就知道自己不会被冻着。
她不是他的家人,但比很多家人更像家人。
所以他会给她带饮料,不是因为她要求,不是因为他想讨好她,只是因为他记得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柠檬味的汽水,不太甜,有点酸,喝的时候会眯眼睛。
她喜欢把瓶子放在桌角,喝一半,忙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汽已经跑光了,她也不嫌弃,拿起来一口闷了。
她喜欢在热天喝冰的,在冷天喝常温的,从来不喝太甜的,因为她说不喜欢那种腻在嗓子里的感觉。
他记住了这些,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一点很小的事情。
一瓶水,一瓶汽水,一瓶她喜欢的味道。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他会做。因为在他最需要有人坐在旁边的时候,她坐了。那他就用这种方式还她。不是还债,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
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了我,那我在以后的每一天里,都会记得你喜欢什么。
郁衍没有说这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瓶柠檬味汽水从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