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靠在办公桌边，她的目光从陈竹旭身上移到郁衍身上，从郁衍身上移到陈竹旭身上。

陈竹旭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还有，从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我从来没见过他交过一次英语作业，我连他作业本的影子都没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

江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郁衍：“郁衍，陈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郁衍看着江素，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郁衍没有回答江素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竹旭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起来写，他确实没有交过作业本。

他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因为反驳意味着他在乎，而他在乎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一件。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江素看着郁衍，沉默了几秒，心里面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她认识郁衍的时间比陈竹旭长得多，从高一分班到现在，她一直是他的班主任。

她知道郁衍的家庭情况，知道他妈妈的事，知道他爸爸的事，知道他现在跟杜枝宁住在一起。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问过，问了很多次，在办公室问过，在走廊上问过，在一次家访的时候问过。

郁衍没有全部回答，但回答的那些已经足够让她知道。

这个孩子不是不想学，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有更重的东西要扛。

作业本不交，考试不考，上课睡觉，这些在别人看来是态度问题，在她看来，是一种沉默的、不打扰任何人的、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方式。

“陈老师，”江素开口了，“作业本的事我来跟他谈。你先消消气，一会儿还有课吧？”

陈竹旭看了江素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把盖子拧好，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课本和教案。

“我去上课了。”陈竹旭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郁衍和江素站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郁衍和江素。

江素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看着郁衍。

“坐吧。”江素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站着不累吗？”

郁衍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江素脸上，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在等，等江素开口，等她说那些他听过很多遍的话。

但江素没有说那些话。

她转过身，拿起那沓周记本，翻到最下面那一本。

本子是白色的，封面左上角印着学校的名字，和别人的周记本一模一样，但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你不想写这封信，可以不写。但老师希望你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会越来越重。什么时候想写了，随时交上来。”

江素看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周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她抬起头来，看着郁衍。

“你上周的周记，林老师给我看了，”江素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她说你交了白卷，一个字都没写。”

郁衍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看着江素，没有说话。

“我不逼你写，”江素说，“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写。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郁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蓝宝石般明亮，但底下藏着什么很软的东西。

“郁衍，你现在是跟杜阿姨住一起是不是？”

郁衍低声应了一下：“嗯”

“那你平时，都叫她什么？”

“有时候叫杜姐，有时候，叫她干妈。”

江素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心疼：“你干妈，之前专门来学校找过我一次。”

郁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来找我，问你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给老师添麻烦，”江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跟我说，她平时工作很忙，没能好好照顾你，心里一直很愧疚，还跟我讲了你的情况，拜托我在学校里多照看你一些。”

郁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她说，也不跟别人说，”江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不是怕你成绩不好，不是怕你考不上好大学，是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肯让别人帮你。”

郁衍的眼眶红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疼，但很难受。

江素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郁衍，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桌上那沓周记本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字都没有，但封口封得很紧，像是装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拿起那个信封，放在郁衍面前的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推到他的手指旁边。

“这是你老师写给你的，”江素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想看的话就拆开看看，不想看就留着，丢了都可以，看完的话想找我随时都可以。”

郁衍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信封的边缘。

“知道了……”

江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去之后，英语作业好好写，陈老师就是性子急，说话唠叨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了你好。”

她顿了顿，故作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敢不交我的作业，或是在我的课上睡觉、考试不交卷，后果没那么简单。”

说完，她摆了摆手：“好了，快回教室吧，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别迟到了。”

郁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停下脚步，背对着江素：“江老师。”

江素看着他。

“谢谢你。”

话音落下，郁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江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本周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红色的批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随时都愿意倾听。”

江素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合上周记本，把它放回了那沓本子的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