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
安静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咳。”
声音不大,混在教室后排嗡嗡的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郁衍整理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微闪。
下一秒,他打出了一张牌,不是厌涵舟和周烬桀预判中的那张。
周烬桀“咦”了一声,眉头微蹙,厌涵舟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局势瞬间微妙起来。
最终,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刻,牌局以郁衍险胜告终。
“啊——!”厌涵舟抱着头,声音里带着比刚才输三把还痛心疾首的悲愤,“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周烬桀笑着摇摇头,把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放:“盐崽厉害,服了。”
郁衍把赢来的最后几张牌扔回桌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校服下摆被带上去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腰腹。
他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厌涵舟,嘴角又勾起那点气人的弧度:“就吹吧,你。”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往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
厌涵舟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向周烬桀。
周烬桀笑着,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啊摸,摸出一把东西:几颗奶糖,一颗薄荷糖,还有一颗不知道揣了多久的巧克力,包装纸边缘都磨毛了。
他全掏出来,推到厌涵舟面前:“愿赌服输。零食赞助。”
厌涵舟低头看着那堆糖,嘴角瘪着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抓起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算你识相。”
周烬桀笑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教室后门的方向。
数学课刚上到一半。
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滤成薄薄一层,懒洋洋地铺在课桌上。
讲台上,曾志的声音平铺直叙地淌下来,他拿着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密密麻麻的函数推导式,平稳又单调的语调像催眠曲,飘在安静的教室里。
台下大半同学都撑着脑袋强打精神,笔尖在练习册上划拉出无意义的痕迹,沉闷的氛围里,连空气都透着慵懒的倦意。
郁衍本就对这些枯燥的知识点毫无兴趣,困意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磕到桌角。
他索性懒得硬撑,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静音的手机,低头指尖飞快戳着屏幕玩起了游戏,权当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他拇指灵活地划动屏幕,操控着角色普攻、触发战技,技能光效在暗下来的桌面角落静静闪烁,他调了完全静音,只有细碎的光影在屏幕上轻轻跳动。
玩了没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侧头压低了声音:“刚才那声咳。故意的?”
许钦正握着笔,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出神,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听见郁衍的话,他视线依旧黏在题目上,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应声,只留给郁衍一个清瘦的侧脸。
郁衍见他装听不见,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角色技能都断了连招。
他有些没好气地伸脚,轻轻踹了踹许钦的凳子腿,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只是象征性地喊他:“喂。”
许钦这才缓缓回过神,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题目:“嗓子不舒服。”
郁衍没抬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手机的游戏界面上,指尖随意点着:“不舒服就吃药。”
“你让我吃药?”许钦终于放下笔,微微侧过身,眼眸直直望向郁衍。
郁衍眼睛都没挪开,随口应了一声:“嗯。”
“哪种药。”许钦步步紧逼,身体又微微倾近了些。
郁衍这才不耐烦地抬了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迅速落回手机上,皱着眉不耐烦道:“我又不是医生,你问我干什么。”
“那你还让我吃药。”许钦弯了弯眼,离他更近了,几乎肩挨着肩,声音轻软得缠人,“这么关心我干什么。”
“顺嘴。”郁衍的声音瞬间硬了几分,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连游戏角色都被小怪蹭掉了半管血。
“哦,顺嘴。”许钦故意拉长了语调,尾音轻轻上挑,带着明晃晃的调侃,“你顺嘴关心过多少人?还是就我一个,是你的‘顺嘴’?”
郁衍被他缠得没法专心玩游戏,心底的慌乱翻涌上来,嘴上却硬邦邦地怼了一句:“你有病吧?”
“嗯,嗓子不舒服。”许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眼神无辜又认真,“所以才问你。既然我是你顺嘴关心的人,那你让我吃什么药才能好?”
屏幕上,角色又被小怪围住,血条唰唰往下掉。
郁衍烦躁地“啧”了一声,拇指疯狂点着屏幕,却连技能键在哪儿都没看清。
许钦侧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轻声说:“你角色要死了。”
“不用你提醒。”郁衍咬牙切齿。
话音刚落,屏幕灰了。
“……”
许钦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郁衍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过头瞪着许钦,眼神凶巴巴的,耳根却红得透透的:“笑什么笑?”
“没笑。”许钦抿住嘴唇,但眼尾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僵持了好几秒,郁衍才硬着头皮,语气别扭又逞强:“你就是顺嘴。所有人都是顺嘴,我对谁都这样,满意了?”
“不满意。”
郁衍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许钦。
许钦也看着他。阳光落在许钦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染成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得能看见底。
可那清澈底下,分明藏着点什么。
“不满意?”郁衍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那你想怎样?”
许钦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郁衍,目光从郁衍微微蹙起的眉眼,缓缓滑到他紧抿成直线的唇角,最后又落回那双强装镇定的黑眸上。
半晌,许钦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精准地撞在郁衍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我想怎样?”许钦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郁衍的耳朵里,“我想知道,你对别人顺嘴的时候,也会耳朵红吗?”
郁衍的呼吸瞬间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指尖刚触到一片滚烫发烫的皮肤,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这下,不是明摆着被抓包了?
他耳尖本就泛着的淡红,瞬间烧得更旺,一路蔓延到耳廓,连脖颈都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热。
许钦看着他这副慌乱又嘴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继续逼问,只是慢悠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笔,低头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
郁衍坐在旁边,手还僵在半空中,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心里又乱又恼,却偏偏拿身边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悻悻地把手收回来,重新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游戏角色早已倒在地上,灰白的画面冷冰冰地显示着“失败”两个大字,刺得人眼疼。
郁衍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格外应景。
他没心思重启游戏,烦躁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闭上双眼,装作犯困补觉的样子,想把心底翻涌的慌乱强行压下去。
可眼皮刚合上,许钦轻软的声音又轻飘飘地飘了过来:“郁衍。”
郁衍没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是顺嘴。”许钦的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我想知道——你顺嘴关心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郁衍依旧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心底却早已经乱成了一团麻,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别扭的关心,全都堵在胸口,说不出口,也藏不住。
许钦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回应,便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可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去。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也许真的熬了许久,郁衍终于开口了。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闷闷的,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别扭,像是在嘴硬地掩饰什么:“在想你是不是有病。”
许钦的笔尖猛地一顿,纸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随即,他轻轻弯了弯嘴角,笑意温柔又狡黠。
“哦。”他轻声应道,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你这个顺嘴,还挺费心思的。”
郁衍彻底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真的睡着,紧闭的眼睫下,眼神乱得一塌糊涂。
下一秒,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飞快地解锁,重新打开游戏,一副要把所有心绪都发泄在游戏里的样子。
“不睡了?”许钦的声音再次从旁边飘过来,轻软又温和。
“睡不着。”郁衍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敷衍。
许钦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郁衍一愣:“你干嘛?”
许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自己桌上,然后把自己的练习册往郁衍那边推了推,语气温柔又理直气壮:“陪我做题。”
“……我凭什么陪你做题?”
“因为你欠我的。”许钦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刚才打牌的时候,我帮你赢了。现在该你还了。”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那声咳嗽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掺和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许钦推过来的练习册,又看了看许钦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最终认命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两笔。
“哪题?”他问,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耳朵又红了。
许钦弯起眼睛,手指点在练习册上的一道题上:“这题,不会。”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你跟我一个吊车尾说不会?”
“嗯。”许钦答得坦然,“这种简单的你应该会吧?”
郁衍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演算。笔迹有点潦草,但步骤清晰,一道题写下来,旁边还附了句简短的解法说明。
他把本子推回去,别过脸:“看懂了没。”】
许钦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因为题目,而是因为郁衍在解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写着两个字:“懂?”
“懂了。”许钦说,声音里带着笑,“你讲的我都懂。”
郁衍没回头,但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回没开游戏,只是把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这回,是真的不打算再说话了。
许钦也没再出声,只是把练习册拉回来,拿起笔,在郁衍写的解法旁边,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