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二节课是江素的，但她临时有事所以跟体育老师换了课，自己的课调到了最后一节。
上课铃响过，大部分同学已经稀稀拉拉地往操场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磨蹭的，其中就有郁衍。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一副打算在座位上生根发芽的架势。
许钦站在过道边，单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旁边这坨“人形雕塑”：“你不下去？”
“不下。”郁衍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快40度的天气，下去迟早烤熟。”他补了一句，仿佛这个理由足够理直气壮。
许钦看了眼窗外。
太阳确实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都能看见热浪扭曲的纹路。
他又低头看向郁衍，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顿了顿：“你这样算旷课的。”
“少几把啰嗦，爱下你自己下去。”郁衍头都没抬，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许钦没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去喊陆毅了。”
郁衍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郁衍“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许钦，眼神凶巴巴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不爽”。
许钦被他瞪着，不躲不闪，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郁衍咬了咬牙，没说话，抓起桌上的手机塞进口袋，朝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许钦身边时，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泄愤，又像某种别扭的妥协。
许钦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衍走在前面，他伸手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根棒棒糖。
他低头用牙咬住糖纸一角，“嘶啦”一声撕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许钦快走两步，跟他并排，偏头看了一眼他嘴里那根糖，又看了看他绷紧的侧脸线条，嘴角弯了弯。
“怎么，不是说不下的吗？”许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
你也好意思问。
要不是陆毅那家伙能烦我一天，论得着下去。
郁衍咬着糖，含混地“啧”了一声，没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我想下了不行吗？”
许钦没拆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接纳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许钦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下，拍桌子拍得手不疼吗？”
郁衍下意识攥了攥右手掌心，确实有点发麻。但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插进口袋，咬着糖：“不疼。”
“哦。”许钦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郁衍猛地偏头瞪他，嘴里含着糖，含混地骂了一句，“你眼睛有毛病。”
许钦弯起眼睛，没反驳。
两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猛吹。
郁衍眯了眯眼，嘴里橘子味的甜腻被热气一蒸，显得更黏糊了。
操场边上，陆毅正蹲在阴凉处系鞋带，旁边站着沈蓦然和周烬桀，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见郁衍和许钦一前一后走过来，陆毅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哟，小衍？你不是说不下来的吗？”陆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郁衍咬着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许钦：“你管我。”
陆毅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许钦，用眼神询问：他又怎么了？
许钦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走到郁衍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定，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两人刚准备往操场中间走，一个篮球就砸了过来，正巧不巧砸到郁衍的后脑勺，弹了一下又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郁衍没反应过来，被球砸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脑袋“嗡”地一声，眼眶瞬间泛了酸。
他低着头站了好几秒，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后脑勺那一块又疼又麻，像是被人拿石头敲了一下。
许钦最先反应过来，脚步一顿，目光立刻落在郁衍脸上，赶紧俯身查看他的状况：“疼不疼？”
郁衍没应声，只是皱着眉，偏头顺着篮球滚来的方向看过去。没一会儿就精准定位到不远处篮球场边站着的那个人。
莫江，五班的，平时就爱没事找事，手里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没完全放下，嘴角挂着一副欠揍的笑。
莫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双手插兜，弯腰捡起篮球，直起身时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当回事的敷衍：“诶呀，不好意思了，手滑。”
“你手滑能滑成这样？”郁衍的声音冷下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盯着莫江的眼睛，没一点笑意：“手滑能滑到砸人后脑勺？你投篮是往身后投的？”
莫江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办法，手上涂了护手霜，太滑了，控不住。”
“娘炮吗你还擦护手霜。”郁衍的嘴角扯了一下，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我保护手怎么了？”莫江抬起头，笑容收了收，眼神多了几分挑衅，“不像某些人，手糙得跟砂纸似的，砸一下也砸不坏。”
郁衍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接话。旁边周烬桀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认得莫江，这货从开学起就时不时找郁衍的麻烦，郁衍每次都只是看他一眼，拍拍衣服就走了，从来没计较过。
周烬桀当时就想动手，被郁衍一句“懒得理”按了回去。
这回倒好，直接拿球砸脑袋了。
周烬桀刚要开口，莫江已经弯腰捡起球，转身就要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又没砸死，矫情什么。”
周烬桀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他妈给我站住！”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砸了人还想走？你当你是哪根葱？”
莫江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不耐烦：“我不是说了手滑吗？你还想怎样？”
“手滑你大爷！”周烬桀胳膊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伸手指着莫江的鼻子，“你他妈从开学就盯着郁衍找事，食堂那次、走廊那次，你以为没人看见？郁衍懒得跟你计较，你倒来劲了是吧？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出这个操场！”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冲，袖子都撸起来了，那架势是真要动手。
陆毅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抱住周烬桀的腰，死命往后拽：“烬哥烬哥！冷静！别动手！体育老师看着呢！”
“松开！我今天非教训教训这孙子不可！”周烬桀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莫江，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拿球砸人还涂护手霜？涂你妈了个——”
“烬哥！”陆毅咬着牙把人往后拖，胳膊箍得死紧，脸都憋红了，“别在这儿打！处分！想想处分！”
周烬桀又挣了两下，终于没再往前冲，但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得像要把莫江生吞活剥。
莫江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操场边，几个其他班的同学已经停下来张望了，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响了一下，明显是在警告。
郁衍始终靠在栏杆上没动，嘴里咬着棒棒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场闹剧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看着周烬桀被陆毅拽住，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莫江，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塑胶颗粒。
许钦站在郁衍身侧，一直没说话。他的视线从莫江身上缓缓收回来，落在郁衍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莫江。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了人，不知道道歉？”
莫江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于别过脸，冲着郁衍的方向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吧？”
声音含混得像含了口水，眼睛都没看郁衍。
许钦没接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莫江，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却让莫江浑身不自在。
莫江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没看人：“对不起，我手滑，下次注意。”
郁衍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莫江本该走了。
可他没动。
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扔，双手插进裤兜，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那副心虚和狼狈像变脸似的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发泄的得意。
“郁衍。”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拉长的轻慢。
郁衍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莫江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一个星期后月考，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曾经的年级第一能考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