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而且难闻。”
郁衍看着墙上那块剥落的漆皮,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根没点着的烟,后来被他悄悄扔进了垃圾桶,再也没碰过。
还有一次,课间操结束后,郁衍和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走廊起了口角。
那人嘴欠得厉害,话里话外都在刺他的家事,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人火大。
郁衍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越收越紧,眼看就要起身冲上去。
厌涵舟正好从走廊回来,隔着半个教室看见他的动作。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按回座位,声音压得极低:“你干什么?”
郁衍没说话,下颌绷成一条直线。
“想打架?”厌涵舟盯着他,“走廊上有监控,班主任在办公室,你这一拳下去,明天请家长,后天全校通报,值吗?”
郁衍还是没说话。
但他攥着扶手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厌涵舟没完。
她不仅当场把他按住了,接下来整整两个星期,每天早上都堵在教室门口检查他书包。
“拉开我看看。”
“真没藏。”
“拉不拉?”
郁衍认命地拉开书包拉链。
厌涵舟把里面那本厚词典翻了一遍,又把笔袋倒出来抖了抖,确认他没有私藏任何“打架工具”,这才点点头放他进去。
那两周,她像唐僧念经似的追着他念叨:
“遇事要冷静。”
“先动脑,再动口,最后才动手。”
“打赢了进派出所,打输了进医院,你选哪个?”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攥拳头,我就——”
“你就什么?”郁衍问。
“我就告诉杜姨。”
郁衍立刻闭嘴。
最让人佩服的是,不管郁衍后来成了多有名的“校霸”,身边跟着多少起哄叫“衍哥”的人,厌涵舟管他的时候,从来没含糊过。
没有“他现在不好惹了,我是不是该收敛点”。
没有“算了,他长大了,给他留点面子”。
该骂就骂,该拍就拍,该罚站就罚站,半点不手软。
郁衍那些小弟第一次看见他被厌涵舟拎着后领拽出教室,集体石化。
有个新来的小弟没摸清情况,小声凑过来问:“衍哥,这谁啊……要不要兄弟们……”
郁衍头都没抬:“不用。我姐。”
那小弟愣了愣,下意识站直了。
从那以后,九班乃至整个年级,都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惹郁衍没关系,顶多被瞪一眼;但绝对不能惹厌涵舟,不然衍哥第一个不答应。
而且每当厌涵舟骂郁衍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会自动低头,假装没听见,给足了两人面子。
后来有次课间,有人靠在窗边好奇地问郁衍:“衍哥,你怎么那么听涵舟姐的话啊?”
郁衍没回答。
他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高一那会儿,班里搞小组作业,全班没一个人愿意跟我一组,都嫌我孤僻难相处。”
“是她拿着PPT模板跑过来,问我,咱俩一组呗,我做PPT,你上去讲。”
“我听她的,上去讲了,最后拿了年级第一名。”
他没再说下去。
——后来那本错题集他一直留着。
没丢,也没还给厌涵舟。
就压在书柜最底层,跟那瓶从来没喝过的矿泉水放在一起。
郁衍把手机扣在桌上之后,就没再打开看过。
包厢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转,周烬桀和岑知又开了一局,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夹杂几句“这波能打”“撤撤撤”的喊叫。
郁衍闭着眼,耳机挂在脖子上,隔音棉贴着锁骨,凉丝丝的。他没有睡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周烬桀的注意力从屏幕上分出来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盐崽,你手机响了。”
“嗯。”郁衍应了一声,没睁眼。
“不看?”
“不急。”
周烬桀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手机又震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郁衍又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头像——厌涵舟。
第一条:看见了。
第二条:你充了多少钱?
第三条:……好看。
郁衍盯着那三个省略号后面的“好看”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他点开输入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两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一发十连。
对面正在输入中,跳了很久。
久到郁衍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你猜我信不信?
郁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
他知道厌涵舟会喜欢那个皮肤,也知道她不会再多说什么。她从来都是这样——收到了就是收到了,高兴了就是高兴了,不会矫情地谢来谢去,也不会刻意地表现出什么。但郁衍就是知道,她高兴。
那就够了。
“盐崽,你真不打了?”周烬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遗憾,“我还想让你带我上上分呢,83星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不打。”郁衍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显示器旁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你干嘛去?”
“回去。”
“回哪儿?”
“教室。”郁衍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搭在臂弯里,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往下压了压。
周烬桀一脸不解:“回去干嘛?又没事干。”
郁衍没回答,只是把饮料瓶盖拧紧,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包厢门口走。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键盘声和周烬桀的哀嚎——“不是,你真走啊?你走了我跟谁开黑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郁衍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透过那扇半开的铁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大部分座位都坐满了,显示器发出的蓝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专注又沉迷。
角落里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耳机戴得严严实实,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比赛,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郁衍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一楼的前台,赵叔正低头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走?”
“嗯。”
“不玩儿了?”
“不玩了。”
赵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吧,路上小心。”
郁衍推开玻璃门,热浪瞬间涌过来,跟室内的冷气撞了个满怀。他眯了眯眼,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