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你先回去吧。”郁衍站立在小区铁艺大门旁,双手深深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
他刻意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招牌上,避开许钦的目光。
许钦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缓缓从他紧绷的侧脸滑下,最终定格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弯起的嘴角带着点无奈的温柔:“早点睡。”
“嗯。”郁衍短促地应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始终没敢看许钦一眼。
许钦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最后看了郁衍一眼,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柏油路缓缓往回走。
郁衍依旧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路灯将许钦的身影拉得颀长,影子拖在地上,轻轻扯着他的心。
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钻进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轻颤。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纱布,柔软的触感蹭着指腹,也蹭得心底一阵发酸。
良久,他收回目光,攥紧了手,转身低头走进小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裹着他孤单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而许钦在拐过街角的瞬间,便停下了脚步。
只要转过这个弯,就再也看不见郁衍的身影了。他心里清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缓缓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一盏接一盏亮着的路灯延伸向远方,再也没有那个立在门口、嘴硬心软的少年。
他眼底的光暗了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巷口的轻响,偶尔有私家车疾驰而过,雪亮的车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转瞬即逝。
许钦走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慢得近乎拖沓,影子被路灯扯得忽长忽短。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刚才郁衍的样子:明明满心不舍,却偏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明明想让他留下,却嘴硬地赶他走;明明眼底都藏不住慌乱,却硬撑着别开眼。
那个笨蛋。
许钦下意识弯了弯嘴角,可那笑意浅得像一层薄纱,刚浮上来就被心底的酸涩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路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墨蓝色的天幕被厚重的云层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闷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站了不过半分钟,他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的车灯在夜色里晃了晃,缓缓靠边停下。
许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皮革座椅带着微凉的触感,他边掏手机边说:“师傅你好,我去樊苑市。”
司机师傅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反复打量他——眼前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黑白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深潭,藏着远超年纪的心事。
大半夜独自打车去两百多公里外的城市,实在蹊跷。
“樊苑市啊?那可有点远喽,两百多公里,夜里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语气里满是犹豫,“你一个小伙子,大半夜跑这么远……”
“没关系。”许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少钱都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有急事。”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权衡片刻,终究点了头:“行吧,不过先说好,这么远的路,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许钦连价钱都没问,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车子缓缓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飞速掠过,明灭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闪烁,映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小伙子,这么晚去樊苑市,是家里人出事了?”司机见他沉默,忍不住搭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许钦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许钦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渐渐远去,窗外变成了漆黑一片的田野,只有远处村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孤寂又微弱。
他拿着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
屏幕亮起的瞬间,两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是郁衍几分钟前发来的。
—到家了
—晚安
短短四个字,他却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打“别熬夜”,可那些话翻来覆去,最终都被他一个个删掉。
许钦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终只打出两个字:【晚安】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对面车道偶尔有车驶来,车灯一闪而过,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
一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车子终于驶入樊苑市的地界时,窗外的景色变回了熟悉的城市街道。
这里的夜晚比那边更安静,暖黄色的路灯温柔地洒在路面上,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让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他究竟有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
“师傅,麻烦开去三区。”沈许钦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熟练地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静谧的支路。
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子缓缓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铁艺大门内,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夜色里能看见桂树的枝干舒展,即便不是花期,也仿佛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到了。”司机说道。
许钦扫码付了钱,特意多转了一些小费,轻声道了谢,拉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家乡独有的气息。他站在车旁,抬眼望着眼前的别墅。
整栋房子灯火通明,一楼客厅的暖光透过纱帘缝隙漏出来,落在草坪上,温柔得不像话。
二楼他的卧室窗户一片漆黑,那是妈妈一直为他保留的房间,从未动过。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这是他的家,里面住着他最亲的人,本该是最安心的地方,可他却莫名紧张,指尖微微发凉。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忐忑压进心底,他迈步走向大门。
指纹轻触锁孔,“咔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声音清晰传来——电视剧轻柔的背景音,搭配着指尖敲击笔记本键盘的轻响,烟火气十足。
玄关连着客厅,他刚拐过转角,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霍慕言穿着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乌黑的头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显得温柔又温婉。
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身旁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全是他最爱吃的。
听见开门的动静,霍慕言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从专注的认真,变成骤然的惊讶,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又被满满的惊喜填满,最终化作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眼底都泛起了细碎的光。
“小钦?”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钦低头换鞋,动作慢得刻意,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想你了,”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回来看看你,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你回来妈妈高兴还来不及。”霍慕言立刻合上电脑,把水果盘往旁边推了推,快步朝他走过来,“早说要回来啊,我让陈叔开车去接你,这么晚一个人打车,多让人担心。”
她走到许钦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上下细细打量着他。
“瘦了。”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心疼,“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许钦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你瘦了。”霍慕言伸手接过他背上的书包,掂了掂重量,忍不住皱眉,“书包这么重,天天背着,肩膀不累吗?”
许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熟悉的眉眼,看着她温柔的眼眸,看着眼角那几道比记忆里更深了些许的细纹,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饿不饿?”霍慕言把书包放在玄关柜旁,抬头望着他,语气软得像棉花,“妈妈给你煮点东西吃好不好?”
许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我想吃面。”
“那你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霍慕言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系上围裙。
许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才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里的陈设,和他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工作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藏着妈妈熬夜的辛苦。
霍慕言向来是作息规律的人,每晚十一点前必定洗漱睡觉。可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还坐在客厅工作,手边还摆着他爱吃的水果。
她分明是在等,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等一个可能归来的人。
许钦没有问出口,只是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面好了。”
霍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恰到好处。
许钦转过头,看见妈妈端着一个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热气袅袅往上飘,裹着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清澈的面汤,圆润的溏心荷包蛋,翠绿的葱花和青菜,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快吃吧,趁热。”霍慕言在他身边坐下,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眼神里满是宠溺。
许钦接过筷子,低头盯着那碗面看了良久。温热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也暖了他的心。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温热柔软,汤头鲜淡适口,味道刚刚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一口咽下去,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又夹起一筷子,慢慢吃着。
霍慕言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从他低垂的长睫,到清瘦的脸颊,再到他握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那个曾经缠着她要抱抱的小不点,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筷子轻碰瓷碗的脆响,和窗外偶尔拂过的风声。
许钦吃到一半,霍慕言才轻轻开口:“小钦,在那边上学,还习惯吗?”
许钦嚼着面条,轻轻点了点头,咽下去后才轻声道:“还好,那边的学习进度没这么快,能跟上。”
“那就好。”霍慕言轻轻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你姐天天跟我唠叨,怪我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说你人生地不熟,真有什么事,家里都赶不上照顾。”
许钦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别理她,马上都要结婚了,还这么爱操心。”
“你可别提她了。”霍慕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婚期近了,忙前忙后的全是我,订酒店、选婚纱、定婚宴菜单,跑了整整一个月,腿都要断了。她倒好,只会挑三拣四,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喜欢。”
许钦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打趣:“那你就别管,让她自己折腾。”
“我不管她,谁管她?”霍慕言轻轻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柔得没有半分脾气,“你爸那个性子,指望不上,你姐又大大咧咧,我能撒手不管吗?”
许钦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心底却泛起一阵软意。
霍慕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又轻声问:“在那边住得怎么样?是宿舍吗?”
“嗯,单人宿舍,条件还可以。”许钦语气平淡。
“单人宿舍?”霍慕言微微皱眉,“是一个人住?”
“就我一个。”
“那吃饭呢?学校食堂的饭菜合胃口吗?你从小嘴就挑,能吃惯吗?”
许钦夹面条的手顿了顿,想了想道:“还行,食堂花样多,不想吃就去校门口的小店,都方便。”
霍慕言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她沉默片刻,忽然认真地说:“要不妈妈在你学校附近买套房子吧?你住得自在,想吃什么也能自己做,周末也能安安静静学习。”
许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妈妈的眼神认真又坚定,绝非随口一提。
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面:“不用,住宿舍就挺好的,没必要麻烦。”
“麻烦什么,买套房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霍慕言已经开始盘算,“我明天就托人去看,找个离学校近、环境好的小区,装修不用复杂,能住就行——”
“妈。”许钦轻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的不用。”
霍慕言看着他执拗的样子,终究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好好,听你的,不买。但你要是住得不习惯,一定要跟妈妈说,房子随时都能买。”
许钦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霍慕言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孩子就已经长大,独自远赴他乡,学会了把所有心事藏起来,不让她担心。
“小钦。”她又轻轻开口。
“嗯?”沈叙年抬了抬眼。
“在那边……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许钦夹着面条的筷子猛地一顿,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清汤,沉默了整整一秒。
随即他恢复如常,继续慢慢吃面,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有啊。”
“真的?”霍慕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是男生还是女生?跟你关系好不好?”
许钦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谈。
霍慕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笑着打趣:“就嗯一声?跟妈妈说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