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钦早早就起来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潮湿气息。
许钦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走过去,正好撞见霍慕言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
霍慕言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大了几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诶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早餐稳稳放在餐桌上,上下打量着一身清爽的许钦,语气里满是稀奇,“之前你每次从外面回来,哪次不是赖在床上睡到大中午,我端着早餐喊三遍都不肯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许钦拉开椅子坐下,表情淡定:“睡够了。”
“睡够了?”霍慕言挑了挑眉,在他对面坐下,“你昨晚两点多还没睡呢,当我不知道?”
许钦夹包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昨晚和郁衍那通电话,想起那个人闷闷的声音,想起他最后那句别扭的“行了我先睡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霍慕言敏锐地捕捉到那点笑意,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许钦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霍慕言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跟妈妈说说呗,什么事这么高兴?”
许钦嚼着包子,没说话。
霍慕言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着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托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让我猜猜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钦差点被包子呛到。
他咳了两声,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无奈:“妈。”
“哎呀,我就是问问嘛。”霍慕言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脸红什么?”
许钦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霍慕言看着他的动作,笑出了声。
“行行行,不问了。”她摆摆手,眼里却全是笑意,“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跟妈妈说。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点:“要是真有喜欢的人,记得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许钦低头继续吃包子,耳尖还红着。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霍慕言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再追问,只是起身给他盛了碗粥,放在他手边:“多吃点。一会儿要出门吧?”
许钦抬头看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霍慕言弯了弯嘴角,“昨晚打电话我都听见了——‘那我明天去接你’。”
许钦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无奈地笑了。
他妈果然什么都听见了。
“几点回来?”霍慕言问,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有关心。
许钦:“不一定,可能晚一点。”
霍慕言点点头:“行,注意安全,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许钦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他说。
吃完早饭,他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霍慕言正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穿这么好看?”
许钦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哪里好看了?
“就随便穿的。”他说。
霍慕言笑着摆摆手:“行行行,随便穿的。去吧,玩得开心。”
许钦没再说什么,换了鞋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这个点,郁衍应该还在睡觉吧?
昨晚那通电话挂断的时候都快三点了,那个人本来就睡眠不足,现在肯定睡得正香。
许钦想了想,还是没给他打电话,只是发了条消息:【醒了告诉我。】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小区外面走去。
他在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云栖湾。”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
车子穿过几条主路,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老旧起来,是那种有年头的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杂货铺、水果摊、修车行,还有几家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
“前面巷子开不进去了,你在这儿下可以吗?”司机问。
“行。”许钦付了钱,拉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墙上爬着一些枯萎的藤蔓。地上铺着青石板,因为刚下过雨,还有些潮湿,泛着淡淡的水光。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踩在青石板上。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按着铃“滴滴”响两声,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一个不大的店面出现在左手边,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时光面语”。
招牌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翘起,漆色也褪了些,却透着一种温暖的老旧感。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木质的,下面坠着几片羽毛,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许钦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又温柔。
“欢迎光临——”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
许钦抬眼看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气质。
她看见许钦,先是习惯性地问:“你好,要吃面吗?”话音刚落,她微微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等一下,你怎么有点眼熟?”
许钦弯了弯嘴角:“阿姨你好,我是郁衍的朋友。”
“啊,小衍啊!”杜枝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意更深了,“我说呢,看着眼熟。你是上次他带来的那个朋友吧?就那个——”她比划了一下,“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许钦被她这么直白地夸,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杜枝宁笑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满是喜欢:“小衍经常提起你,说你学习特别好,还特别照顾他。上次他手上那个伤,是你给包扎的吧?包得可好了,比他自己胡乱缠的强多了。”
许钦想起郁衍那只被自己系了蝴蝶结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现在在哪儿?”
“哦,小衍啊,”杜枝宁往收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那儿呢,一大早就过来帮忙,说是睡不着。结果刚才没什么客人,就趴那儿睡着了。”
许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收银台在店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台面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银机,旁边还放着几本菜单和一盆小小的绿植。而郁衍就趴在那个台面上,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沉。
杜枝宁放低了声音,眼里带着笑意:“你去叫他吧,我正好去后厨看看,面快好了。”
她说完,转身往后厨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许钦站在原地,看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收银台不大,郁衍就那么趴在那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侧着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垂下来,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又轻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唇微微抿着。
手就那样垂在台面上。
那只手。
许钦的目光落在上面。
纱布已经换过了,不是他系的那个蝴蝶结。现在缠着的纱布乱七八糟的,松松垮垮,边缘翘起来一小块,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伤口。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弄的,一点都不用心。
许钦心里软了一下,他站在旁边,垂着眼看他,没有叫醒他。
店里很安静,后厨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水烧开的声音,或者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帘子传过来。
许钦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弯了弯嘴角,走到收银台前面,俯下身,故意压低了声音开口:“老板,店里面有什么好吃的吗?”
郁衍的眉头动了动,他没抬头,也没睁眼,只是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唇,声音闷在手臂里:“菜单在桌上……自己看……实在不知道选什么就点招牌……”
他说完,又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像是要继续睡过去。
许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撑着收银台的台面,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老板,我点你可以吗?”
郁衍的睫毛颤了颤。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不像是在点单,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而且那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他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没完全清醒,可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差点磕到收银台上面的架子。
然后他就对上了许钦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郁衍愣住了。
他就那么呆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又呆又傻。
许钦就站在他面前,撑着收银台,俯着身,离他很近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郁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你怎么——”
“来点单的。”许钦接话,嘴角弯着,“老板,你们店营业吗?”
郁衍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许钦,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
可那双眼睛刚睡醒,瞪人的时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湿漉漉的,眼尾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动物。
“你——你有病啊!”他憋出一句,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已经恢复了点平时的凶巴巴。
许钦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嗯,有病。”
郁衍被他噎住了,他就那么瞪着沈叙年,瞪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瞪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心里又气又恼,可那点恼意底下,藏着的是一点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