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清楚了。”他说,“再这么装下去,我夜里睡不着觉。有时候做梦,梦见老师傅问我:‘小陈,咱们厂的账,现在还算得清吗?’我答不上来,就吓醒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吧。”
离开茶社时快十点了。
周然没打车,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点凉。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停下脚步。
江对岸,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夜色中。玻璃幕墙的摩天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周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郑实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周工?”郑实声音沙哑,背景有机器的轰鸣。
“郑老板,没打扰你吧?”
“没没没,刚忙完一批货。”郑实语气热情,“周工,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事儿,我这两天又想起来点细节。”
“你说。”
“就那个鑫诚贸易,不是让我们把发票开给他们嘛。”郑实压低声音,“后来我托了个熟人打听这家公司什么来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人跟我说,鑫诚贸易的注册地址,跟海西集团下面一家投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里。而且……”郑实声音更低了,“而且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周然心里一凛。
“赵什么?”
“赵坤。”郑实说,“就两个字,赵坤。我当时还纳闷,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后来一查新闻,好家伙,海西集团的财务总监,不就叫赵坤嘛!”
机器轰鸣声突然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郑实粗重的呼吸声。
“周工,”他声音发颤,“这……这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对岸那栋大楼,脑子里飞快串联信息。财务总监赵坤——绝对的资金调度权——叫停内部审计——关联方鑫诚贸易——拖欠货款——资金截留……
一条线,浮出来了。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托的那个熟人,也让他别再打听了。”
“我懂,我懂。”郑实连忙说,“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就跟你说了。周工,你是不是……在查他们?”
周然沉默了两秒。
“算是吧。”
“那……”郑实犹豫了一下,“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别的没有,我这儿账本、合同、录音,都收得好好的。他们要是敢赖,我就敢拿命跟他们磕。”
这话说得狠,但周然听出了里面的虚张声势。
郑实怕。他当然怕。一个小老板,跟海西这种体量的集团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但他还是说了这话。
“郑老板,”周然轻声说,“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你自己也小心,厂里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人看出异常。”
“哎,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陈志远发来的短信:“忘了说,如果你决定进来,最快下周可以安排面试。职位是‘财务流程优化顾问’,挂在集团总裁办下面,直接向李国华总裁汇报——实际工作由我安排。薪资待遇按市场价。考虑好了告诉我。”
周然盯着屏幕。
她想起薛明达把《内部谈话记录》推到她面前时的表情,想起唐合伙人那句“客户关系重于一切”,想起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也想起郑实电话里那句“拿命跟他们磕”,想起陈志远说“我夜里睡不着觉”。
还有对岸那栋亮着无数窗户的大楼。
那些窗户后面,藏着多少秘密?
周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
她低头,打字。
就三个字:“我同意。”
发送。
几乎立刻,陈志远回复了:“好。具体安排,等我通知。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周然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二天周六,周然没出门。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桌上摊着牛皮纸文件袋、笔记本、电脑。
文件袋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有打印的邮件截图,会议纪要片段,项目可行性报告摘要,还有陈志远手写的笔记——记录着零碎的时间、人名和金额。
周然一份一份铺开。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那份东南亚矿产开发项目的资料。
项目名称“金海矿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运营地在印尼偏远岛屿。海西集团通过境外子公司持有51%股权,另外49%由一家名为“星辉资本”的香港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第一期八千万美元,第二期一点二亿美元,第三期……资料断了。
但附的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显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年,除了最初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潜在储量可观”外,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没有开采许可,没有建设计划,没有产出记录。
钱却一笔一笔汇出去。
周然在“星辉资本”下面划了道线。
打开电脑,登录境外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星辉资本”,检索。
结果跳出来:公司注册于香港,注册资本一万港币,董事只有一个人,叫“张莉”。再查这个张莉,名下关联了十几家壳公司,分布在不同离岸中心。
典型的代持架构。
周然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问号。
接着看下一个项目:一家设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合资公司,主营“高科技产品贸易”。海西集团占股40%,另外60%由一家新加坡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六千万美元。
贸易内容:资料里写的是“精密仪器和先进材料”,但没有任何具体产品名录、供应商信息或客户合同。
周然皱起眉。
她做过不少贸易公司的审计,正常的贸易业务,再怎么也要有采购合同、销售合同、物流单据、报关记录。但这个项目,除了几份框架协议和资金划转凭证,什么都没有。
像是个空壳。
第三个项目更离谱:一家在卢森堡注册的“文化产业投资基金”,海西集团作为有限合伙人出资一点五亿美元。基金的投资方向是“欧洲高端艺术品和古董”。
附的基金年报摘要显示,基金成立两年,累计投资了七件艺术品,总价值一点四亿美元。
几乎把本金全投出去了。
但年报里没有列出具体买了哪些艺术品,没有估价报告,没有保管记录,连张照片都没有。
周然放下资料,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这些项目,个个投资金额巨大,个个架构复杂,个个缺乏实质业务支撑。它们像一个个黑洞,吞噬着资金,却吐不出任何像样的回报。
她拿起陈志远手写的笔记。
字迹潦草,有涂改痕迹。辨认着那些碎片信息:
“2018.3.21,李总力推金海项目,说‘战略布局,不计较短期回报’。”
“2019.7,赵坤特批,提前支付金海二期款项,理由:‘合作方资金需求紧迫’。”
“2020.1,内审部提出对境外投资项目做专项审计,赵坤驳回,说‘涉及商业机密,不宜公开’。”
“2020.9,财务公司向海西物流发放2亿短期贷款,同日,海西物流支付海西供应链应付款1.8亿。差额2000万,去向待查。”
最后这条,周然目光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疑点:海西财务公司放给海西物流两亿贷款,正好在海西物流欠海西供应链应付款到期前三天。
现在陈志远的笔记证实了,贷款发放当天,应付款就支付了。
但差额有两千万。
那两千万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