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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虎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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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清楚了。”他说,“再这么装下去,我夜里睡不着觉。有时候做梦,梦见老师傅问我:‘小陈,咱们厂的账,现在还算得清吗?’我答不上来,就吓醒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吧。”

离开茶社时快十点了。

周然没打车,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点凉。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停下脚步。

江对岸,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夜色中。玻璃幕墙的摩天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周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郑实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周工?”郑实声音沙哑,背景有机器的轰鸣。

“郑老板,没打扰你吧?”

“没没没,刚忙完一批货。”郑实语气热情,“周工,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事儿,我这两天又想起来点细节。”

“你说。”

“就那个鑫诚贸易,不是让我们把发票开给他们嘛。”郑实压低声音,“后来我托了个熟人打听这家公司什么来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人跟我说,鑫诚贸易的注册地址,跟海西集团下面一家投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里。而且……”郑实声音更低了,“而且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周然心里一凛。

“赵什么?”

“赵坤。”郑实说,“就两个字,赵坤。我当时还纳闷,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后来一查新闻,好家伙,海西集团的财务总监,不就叫赵坤嘛!”

机器轰鸣声突然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郑实粗重的呼吸声。

“周工,”他声音发颤,“这……这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对岸那栋大楼,脑子里飞快串联信息。财务总监赵坤——绝对的资金调度权——叫停内部审计——关联方鑫诚贸易——拖欠货款——资金截留……

一条线,浮出来了。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托的那个熟人,也让他别再打听了。”

“我懂,我懂。”郑实连忙说,“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就跟你说了。周工,你是不是……在查他们?”

周然沉默了两秒。

“算是吧。”

“那……”郑实犹豫了一下,“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别的没有,我这儿账本、合同、录音,都收得好好的。他们要是敢赖,我就敢拿命跟他们磕。”

这话说得狠,但周然听出了里面的虚张声势。

郑实怕。他当然怕。一个小老板,跟海西这种体量的集团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但他还是说了这话。

“郑老板,”周然轻声说,“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你自己也小心,厂里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人看出异常。”

“哎,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陈志远发来的短信:“忘了说,如果你决定进来,最快下周可以安排面试。职位是‘财务流程优化顾问’,挂在集团总裁办下面,直接向李国华总裁汇报——实际工作由我安排。薪资待遇按市场价。考虑好了告诉我。”

周然盯着屏幕。

她想起薛明达把《内部谈话记录》推到她面前时的表情,想起唐合伙人那句“客户关系重于一切”,想起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也想起郑实电话里那句“拿命跟他们磕”,想起陈志远说“我夜里睡不着觉”。

还有对岸那栋亮着无数窗户的大楼。

那些窗户后面,藏着多少秘密?

周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

她低头,打字。

就三个字:“我同意。”

发送。

几乎立刻,陈志远回复了:“好。具体安排,等我通知。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周然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二天周六,周然没出门。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桌上摊着牛皮纸文件袋、笔记本、电脑。

文件袋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有打印的邮件截图,会议纪要片段,项目可行性报告摘要,还有陈志远手写的笔记——记录着零碎的时间、人名和金额。

周然一份一份铺开。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那份东南亚矿产开发项目的资料。

项目名称“金海矿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运营地在印尼偏远岛屿。海西集团通过境外子公司持有51%股权,另外49%由一家名为“星辉资本”的香港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第一期八千万美元,第二期一点二亿美元,第三期……资料断了。

但附的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显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年,除了最初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潜在储量可观”外,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没有开采许可,没有建设计划,没有产出记录。

钱却一笔一笔汇出去。

周然在“星辉资本”下面划了道线。

打开电脑,登录境外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星辉资本”,检索。

结果跳出来:公司注册于香港,注册资本一万港币,董事只有一个人,叫“张莉”。再查这个张莉,名下关联了十几家壳公司,分布在不同离岸中心。

典型的代持架构。

周然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问号。

接着看下一个项目:一家设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合资公司,主营“高科技产品贸易”。海西集团占股40%,另外60%由一家新加坡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六千万美元。

贸易内容:资料里写的是“精密仪器和先进材料”,但没有任何具体产品名录、供应商信息或客户合同。

周然皱起眉。

她做过不少贸易公司的审计,正常的贸易业务,再怎么也要有采购合同、销售合同、物流单据、报关记录。但这个项目,除了几份框架协议和资金划转凭证,什么都没有。

像是个空壳。

第三个项目更离谱:一家在卢森堡注册的“文化产业投资基金”,海西集团作为有限合伙人出资一点五亿美元。基金的投资方向是“欧洲高端艺术品和古董”。

附的基金年报摘要显示,基金成立两年,累计投资了七件艺术品,总价值一点四亿美元。

几乎把本金全投出去了。

但年报里没有列出具体买了哪些艺术品,没有估价报告,没有保管记录,连张照片都没有。

周然放下资料,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这些项目,个个投资金额巨大,个个架构复杂,个个缺乏实质业务支撑。它们像一个个黑洞,吞噬着资金,却吐不出任何像样的回报。

她拿起陈志远手写的笔记。

字迹潦草,有涂改痕迹。辨认着那些碎片信息:

“2018.3.21,李总力推金海项目,说‘战略布局,不计较短期回报’。”

“2019.7,赵坤特批,提前支付金海二期款项,理由:‘合作方资金需求紧迫’。”

“2020.1,内审部提出对境外投资项目做专项审计,赵坤驳回,说‘涉及商业机密,不宜公开’。”

“2020.9,财务公司向海西物流发放2亿短期贷款,同日,海西物流支付海西供应链应付款1.8亿。差额2000万,去向待查。”

最后这条,周然目光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疑点:海西财务公司放给海西物流两亿贷款,正好在海西物流欠海西供应链应付款到期前三天。

现在陈志远的笔记证实了,贷款发放当天,应付款就支付了。

但差额有两千万。

那两千万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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