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鑫诚基建公司门口。
周然下车,林薇跟在后面。两人都背着黑色双肩包,工装外套敞着。看起来像刚干完活的工程师,混在上班人流里,不起眼。
办公楼是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瓷砖有些脱落。门口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工程车。
周然直接进大堂。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涂指甲油。看见周然,愣了一下。
“我找孙总。”周然说。
“孙总在开会。”女孩打量她,“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情紧急,关于集团审计组的核查。”
女孩脸色变了变。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语气客气了些:“孙总请您去会议室稍等,他马上下来。”
周然被带到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房间很简陋,桌椅都是旧的,墙上挂着工程项目进度图。空气里有烟味。
等了十分钟,门被推开。
孙守业走进来。
这人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件半旧的皮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眉心那道“川”字纹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周顾问?”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稀客啊。怎么跑我这小庙来了?”
周然站起来:“孙总,打扰了。集团审计组近期在核查各子公司项目合规性,鑫诚有几个大型基建项目在抽查范围内。我需要调阅相关项目的全套资料。”
孙守业没立刻接话。他走到会议桌对面,拉出椅子坐下,把烟放在桌上。动作很慢。
“哪些项目?”他问。
“三个。”周然拿出平板,调出清单,“海西物流华东仓储中心二期、总部研发大楼扩建工程,还有临港工业园配套路网项目。”
都是鑫诚过去两年里合同金额最大的项目,加起来超过十亿。
孙守业盯着平板,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笑了。笑容有点冷。
“周顾问,不是我不配合。”他说,“但项目上的资料,杂得很。合同、图纸、施工日志、监理报告、付款凭证……堆起来能塞满这间屋子。你们审计组要查,总得有个由头吧?不能说来就来,说查就查,我们下面还干不干活了?”
周然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由头就是集团内控要求。”她语气平静,“所有合同金额超过一亿的项目,每年必须接受一次合规性抽查。这三个项目去年都没查过,今年补上。”
“内控要求?”孙守业嗤笑一声,“周顾问,你刚来集团不久,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做工程的,跟你们坐办公室的不一样。工期紧、任务重,现场情况千变万化,哪能什么都按纸面上的规矩来?有些变通,是为了把事情办成!你们倒好,一来就要查账,查这查那,寒了兄弟们的心。项目黄了,你们负责?”
他说到最后,声音拔高,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然等他说完,才开口:“孙总,我理解项目现场的复杂性。但变通不等于违规。集团给项目拨付的每一笔资金,都有明确用途。我们需要确认,资金确实用在了项目上,而不是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孙守业眼神变了。
“我的意思是,”周然调出另一份文件,把平板转过去,“根据我们拿到的第三方监理报告摘要和卫星影像变化图,海西物流华东仓储中心二期项目,过去一年的实际工程量,不到合同约定并已付款项的百分之六十。”
她顿了顿,看着孙守业的眼睛。
“缺口部分的资金,去了哪里?”
孙守业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周然手里有监理报告和卫星影像数据。那张黝黑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发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灰白色。他盯着平板上的图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守业突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烟跳起来,掉在地上。
“放屁!”他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监理报告?哪家的监理?卫星影像?那玩意儿能看出个啥!工程进度是动态的,今天挖土,明天回填,后天又挖!光看一张图,你就敢说工程量不够?你们坐办公室的,懂个屁的现场!”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瞪着周然。
“我告诉你,华东仓储二期,是我亲自盯的项目!去年汛期,连续下了一个月雨,工地都淹了,兄弟们穿着雨衣泡在水里抢工期!那时候你们在哪儿?在空调房里喝咖啡!现在倒好,拿着几张纸就来指手画脚,说我们钱没花到位?我呸!”
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周然脸上。
周然没动。她等孙守业吼完,才慢慢收起平板。
“孙总,您说的这些,我都信。”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场确实辛苦,天气确实影响工期。但监理报告是专业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卫星影像也是每月更新的。数据不会说谎。”
她站起来,和孙守业对视。
“如果您觉得数据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去现场核对。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监理签字确认单……只要资料齐全,一笔一笔对,总能对清楚。”
孙守业不说话了。
他盯着周然,眼神像刀子。但刀子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周然看出来了。那是心虚,但不止是心虚。
僵持了十几秒。
孙守业突然转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周然,肩膀垮下来一点。
“资料……”他声音低了很多,“可以看。”
周然没接话。
“但别在我这儿待太久。”孙守业转回身,脸上那种暴怒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警告,“赵坤……盯着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
周然心里一动。
她点头:“我明白。只看关键资料,最多两小时。”
孙守业叹了口气,挥挥手,叫来门外的秘书。
“带周顾问去档案室,调那三个项目的全套资料。”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用请示我。”
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神精明。她看了周然一眼,点头:“好的孙总。”
周然跟着秘书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守业还站在窗边,手里又捏起了那根烟。这次他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档案室在三楼。
房间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子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秘书打开其中三个柜子,抱出十几盒文件,堆在长桌上。
“都在这里了。”她说,“需要我帮忙找什么吗?”
“不用,我自己看。”周然说,“您忙您的。”
秘书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周然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文件盒。里面是华东仓储中心二期的合同和补充协议。她快速翻阅,重点看付款条款和变更条款。
果然,合同里有很多模糊的地方。比如“不可预见的地质条件变化”、“甲方要求的工程范围调整”……这些条款都没明确变更费用的计算方式,只写了一句“双方协商确定”。
协商确定。
周然冷笑。这四个字在工程合同里,往往意味着操作空间。
她继续翻。付款凭证、发票、银行回单……金额都对得上,但收款方让她皱眉。大部分款项都付给了“鑫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而不是直接付给施工单位或材料供应商。
鑫诚建材贸易——又是鑫诚系的公司。
周然拿出手机,拍下关键页。然后打开第二个文件盒,临港工业园路网项目的资料。
情况类似。合同金额三点二亿,过去一年付款一点八亿,但实际工程量根据监理月报估算,最多值一点一亿。缺口七千万,付款凭证显示,其中五千万付给了“鑫诚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第三个项目,总部研发大楼扩建工程,更夸张。
合同金额四点五亿,已付款三点二亿。但周然翻遍施工日志和监理报告,发现主体结构才完成百分之四十,按进度最多值一点八亿。缺口一点四亿,付款流向分散在五家不同的“技术服务公司”和“咨询公司”。
这些公司,名字听起来都正规,注册地天南海北。但周然用手机查了其中两家的工商信息,发现注册资本都只有五十万,实缴资本为零,而且社保缴纳人数是零。
空壳公司。
她心里有数了。
虚增工程成本,套取项目资金,通过关联空壳公司洗钱——这是基建行业的老把戏。但鑫诚做得格外大胆,缺口比例高得离谱。
周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她拍了足够多的证据,把文件按原样放回盒子,整理好。然后走出档案室,下楼。
孙守业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孙总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周然没等。她离开鑫诚办公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给沈清音发消息:“鑫诚三个项目,资金缺口预估三点五亿,流向关联空壳公司。证据已获取。”
沈清音很快回复:“收到。另外,李维序那边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刚才调取了你今天上午在总部的门禁记录。虽然你用的是临时工牌,但系统里有刷卡时间和地点。他应该已经知道你去了机房副楼。”
周然皱眉。
动作真快。
“还有,”沈清音继续发,“赵坤下午两点要开个紧急会议,参会人包括孙守业、李维序,还有财务部的钱永固。议题是‘集团数据安全与合规管理’。”
周然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转。
赵坤这时候开这种会,显然不是巧合。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司机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播午间新闻:“……海西集团今日股价小幅下跌,市场关注其资产重组进展。有分析师指出,集团近期频繁的内部审计动作,可能预示着管理层对部分业务板块的调整……”
周然关掉收音机。
“师傅,不去总部了。”她说,“改去江滨茶社。”
车子调头,朝江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