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端起绿茶喝了一口。烫,但清醒。
“另外,”沈清音又说,“我查了张玮上周四全天行踪。他上午十点去了集团旗下印刷公司,待了一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去财务部找钱永固签了份文件。文件内容我没查到,但时间点可疑。”
“印刷公司……”周然重复,“他能去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沈清音说,“但那家印刷公司有专业数码印刷设备,能做高仿真文件复制。包括水印、纸张质感、甚至老化痕迹。”
周然心里一沉。
果然。赵坤这次下了血本。不仅数据层面清洗证据,连物理凭证都要彻底替换。
如果不是沈清音从缓存碎片里挖出那条备份记录,他们可能永远想不到去查档案馆原件。
“清音,”周然抬起头,“如果我们现在申请去档案馆抽查,赵坤会有什么反应?”
沈清音想了想。
“他会紧张,但不会直接阻拦。年度审计预审是正当程序,他强行反对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更可能的是,他会派人全程‘陪同’,确保我们查不到关键东西。”
“或者提前把东西转移走。”
“对。”沈清音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快。申请一旦提出,就要在最短时间内执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然看手机。
五点四十。
“我现在去找陆明远。”她说,“你继续监控系统,尤其是赵坤那边数据查询记录。如果发现他们突然开始大规模清理鑫诚贸易相关文件,就说明我们的‘声东击西’起作用了。”
“明白。”
沈清音合上电脑装进背包。站起来,又坐回去。
“周然,”她声音很轻,“如果陆明远不帮忙,怎么办?”
周然沉默几秒。
“他会帮的。”她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赵坤替换原始凭证,已触碰到公司治理底线。陆明远是独立董事,职责就是监督这种事。就算他不想现在跟赵坤正面冲突,也至少会给我们开一扇门。”
沈清音看着她。
“你这么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周然说,“但我相信利益计算。陆明远是个精明的投资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
说完,她拿起U盘起身离开。
***
江滨茶社二楼“听雨”包厢。
陆明远坐在窗边茶桌前,穿深灰色中式外套,没打领带,手里拿本线装书。桌上紫砂茶具冒着热气。
包厢里没别人。
“坐。”陆明远放下书,指对面椅子。
周然关上门坐下。
陆明远给她倒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冽。
“说吧。”他端起自己杯子,“什么证据?”
周然把U盘放桌上。
“里面有上周四下午,赵坤助理张玮进入档案馆调阅‘灯塔项目’原始文件的监控截图。他在阅览室里待了十二分钟,足够完成高仿真副本替换。”
陆明远没碰U盘。他喝茶,目光落在周然脸上。
“你怎么确定是替换,不是正常调阅?”
“三个理由。”周然说,“第一,张玮当天上午去了集团旗下印刷公司,那里有专业设备能复制文件。第二,他调阅原件时间二十分钟,其中十二分钟在阅览室。正常查阅太短,替换刚好够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
“沈清音在系统缓存里找到备份记录,显示‘灯塔项目一期投资决议书’原始签批版,备份在档案馆三区B-7保险柜。张玮那天打开的,正是B-7。”
陆明远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他没说话,像在消化信息。
包厢里安静,只有窗外隐约江水声。
“你想要什么?”良久,他开口。
“申请对档案馆三区进行一次突击抽查。”周然说,“以年度审计预审名义,组织可靠队伍,在赵坤反应过来前,把B-7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封存、鉴定。”
陆明远笑了。不是开心,是带着无奈和嘲讽。
“周然,你知道赵坤在档案馆安插了多少人吗?”他说,“从馆长到普通管理员,至少三分之一是他的人。你们前脚提出申请,后脚消息就会传到他耳朵里。等你们真去查,保险柜里早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所以需要快。”周然说,“而且需要内外配合。”
“怎么配合?”
“我们已在系统里布了疑阵,让赵坤以为我们正全力追查鑫诚贸易资金问题。他注意力现在都在那边,档案馆防范会相对松懈。”周然说,“如果我们明天上午突然提出申请,下午就执行,他来不及反应。”
陆明远摇头。
“太冒险。万一他反应过来了呢?万一他狗急跳墙,直接把东西销毁了呢?”
“那就更说明他心里有鬼。”周然说,“到时候,光是‘销毁原始凭证’这一条,就够董事会启动对他的调查了。”
陆明远看着她。
眼神很深,像评估复杂投资标的。
“你手里还有别的牌,对吧?”他说,“否则不会这么笃定。”
周然没否认。
“明天下午三点,赵坤办公室会有一场好戏。”她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拿到他私人服务器里的关键扫描件。到时候,电子证据和物理证据互相印证,他就没有翻身余地了。”
“谁去?”
“一个被迫配合我们的人。”周然说得很含糊,“具体是谁,现在还不能说。”
陆明远没追问。
他又喝口茶,放下杯子。
“队伍我可以帮你组织。”他说,“董事会办公室有两个我的人,可靠。另外,我认识一个专门做文件鉴定的律师,可以以‘法律顾问’名义加入。但档案馆内部看守,我打点不了。那边是赵坤地盘,我插手太明显。”
“看守我来解决。”周然说,“只要你能让抽查申请在明天上午董事会晨会上通过,并且指定那两位职员带队。”
“晨会八点半。”陆明远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你有不到十三个小时,去搞定档案馆看守——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都得试。”周然说,“而且,我不需要搞定所有看守,只需要搞定关键的那个。”
“谁?”
“档案馆三区夜班管理员,老吴。”周然说,“我查过排班表,他今晚值夜班,明早八点交班。如果我们能在交班前说服他,事情就成了一半。”
陆明远挑眉。
“你怎么知道老吴能被说服?”
“因为他儿子。”周然说,“他儿子去年大学毕业,进了集团旗下物业公司,一直想调去总部行政部。赵坤的人答应帮忙,但拖了半年没动静。老吴私下抱怨过好几次。”
陆明远沉默。
他重新拿起线装书,翻几页,又合上。
“周然,”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致。”
“审计干久了,习惯。”周然说,“任何异常背后都有原因,任何人的行为都有动机。找到动机,就能找到突破口。”
“那你找到我的动机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
周然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明远,后者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深处有审视的光。
“找到了。”她说,“你的动机是‘清理’。海西集团这艘船漏得太厉害,再不把漏水的地方堵上,船就要沉了。你是船上的大股东,船沉了,你的损失最大。所以你需要有人去把漏洞找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陆明远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差不多。”他说,“但还有一点——我不喜欢浪费。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就这么被赵坤弄死了,太可惜。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才是好的投资。”
周然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有点涩。
“明天上午八点半,董事会晨会。”陆明远说,“我会提抽查档案馆议案,理由是为配合即将开始的年度审计,提前梳理历史档案。赵坤可能会反对,但我会拉上另外两个独立董事一起施压。通过概率,七成。”
“够了。”
“如果通过,抽查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陆明远继续说,“那时候赵坤应该在办公室见‘重要客人’,分身乏术。你们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呢?”
“一个小时后,无论查到什么,都必须撤出来。”陆明远语气严肃,“否则赵坤反应过来,你们可能就出不来了。档案馆那种地方,随便安个‘窃取商业机密’罪名,就能把人扣下。”
周然点头。
“我明白。”
陆明远从外套内袋拿出名片推过来。
烫金字体:方哲,合伙人,正衡律师事务所。
“这是那个律师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十点,他会去你办公室报到。队伍具体安排,你们自己商量。”
周然收好名片。
“另外,”陆明远又说,“明天下午行动,我不会露面。所有指令通过方律师传达。如果出了事,我也不会承认事先知情。这一点,你得有心理准备。”
“明白。”
周然站起身。
“陆董,谢谢。”
“别谢太早。”陆明远摆手,“事情还没成呢。”
周然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