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核心两点：第一，彻底切割赵坤相关资产债务。第二，剥离非核心主业，回笼资金，聚焦电气设备和智能电网。”

王劲松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剥离资产需要时间。你们下周就要付货款工资，等不了。”

“所以需要过桥贷款。”周然接得很快，“金额两亿，期限十二个月。用途明确：支付拖欠货款，结清薪酬，恢复供应链。”

“抵押物呢？”

陆明远插话：“滨海新区工业用地，智能电网核心专利包。评估价值超五亿。”

王劲松沉默了几秒。

“陆董，咱们认识多年，不绕弯。”他转向陆明远，“国新的钱是国有资本。投出去要负责。海西现在这局面，两亿过桥贷风险很高。即便有抵押物，处置需要时间，折价会很大。”

陆明远点头：“明白。除了抵押，可以接受基金派驻财务监管，全程监控资金使用。利率可以上浮。”

“不是利率问题。”王劲松摇头，目光回到周然脸上，“是决心问题。”

他指了指平板。

“数据模型不错，逻辑清晰。但所有这些，基于一个前提：你们真能彻底切割历史包袱，真能聚焦主业。”他顿了顿，“这需要人来做。需要强有力的执行者，去推动剥离，抵抗内部阻力，把方案落地。而且，速度要快。”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王总的意思是？”陆明远缓缓开口。

“钱可以谈。”王劲松说，“但我要看到，谁来做这个‘手术主刀’。是陆董你亲自下场抓经营？还是……”他看向周然，“周顾问，你有没有准备，去执行你亲手设计的这套方案？”

问题抛了过来，直接，锋利。

周然感觉到陆明远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

平板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苍白，眼底血丝，但眼神很定。

她抬起头，迎上王劲松的视线。

“如果集团授权，我可以负责重组方案执行。”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我会组建专项小组，直接向董事会汇报。剥离资产、谈判债务、聚焦主业，每个环节都有时间表和问责机制。所有进展，每周向基金通报。”

王劲松看着她，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他说，“但这活儿不是光靠锐气能干成的。你要动很多人的奶酪，打破几十年利益格局。会有无数人明里暗里使绊子，甚至威胁你安全。赵坤虽然进去了，但他下面那张网，还没散干净。”

周然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王劲松又沉默片刻。他转头看陆明远：“陆董，你的意见？”

“周然的能力和决心，我信任。”陆明远说得平稳，“如果基金认可方向，集团可以正式任命她为重组特别小组负责人，授予相应权限。”

“权限要写清楚。”王劲松说，“人事任免、资产处置、合同审批，都要有明确授权边界。我不希望执行时处处掣肘。”

“可以。”

王劲松吐了口气，身体坐直。

“那好。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笔记本，“我会把沟通情况带回基金内部讨论。最晚明天下午给你们初步反馈。如果内部过会，接下来就是具体条款谈判：金额、期限、利率、抵押物细节、监管权限、对赌条款……那才是硬仗。”

他站起身，伸出手。

“周顾问，”他握住周然的手，力道重了一些，“方案做得不错。但真正的考验，在方案之外。”

周然点头：“我明白。谢谢王总。”

***

送走王劲松，会议室只剩陆明远和周然。

雨下大了，哗哗冲刷玻璃窗。天色更暗。

“你怎么想？”陆明远走到窗边，背对她。

“机会只有一次。”周然说，“国新是眼下最可能的救命钱。条件再苛刻，也得谈。”

“我是问，王劲松最后那个问题。手术主刀。你准备好了吗？”

周然沉默几秒。

“没有退路了，不是吗？”她抬起头，“集团现在这局面，常规管理层调整已不足以应对。需要完全独立于原有体系、没有历史包袱、又能理解业务和数据的人，强行推动重组。我，或者沈清音，或者从外部空降更资深的重组专家——但时间来不及了。”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缓缓说，“这意味着，你要从幕后顾问走到台前。所有矛盾、压力、明枪暗箭，都会直接冲你来。赵坤残余势力，被触动利益的元老，觉得你太年轻资历不够的中层，都可能成为阻力。”

周然走到会议桌边，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陆董，”她放下水瓶，“在德勤时，我见过太多公司不敢动手术，一点一点烂掉。最后不是被拖死，就是被贱卖。海西核心业务，技术底子好，市场还在，工人和工程师都还在。它不应该那样死掉。”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必须有人来做这个恶人，背这个骂名，我来。”

话说得平静，但字字都沉。

陆明远长久看着她，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我会在董事会推动对你的正式任命。但在这之前，还有两件事。”

“您说。”

“第一，王劲松最快明天下午才有消息。但集团现金流等不到那时。”陆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财务部盘点了所有可用现金、短期理财和银行授信余额。挤一挤，大概能凑出五千万。这笔钱，今天下午就要决定怎么花——付部分货款，还是发工资，或两者兼顾。”

五千万，对于数亿缺口杯水车薪。但能解燃眉之急。

“优先支付员工薪酬。”周然几乎没犹豫，“工资发不出来，人心就散，生产线会停。供应商那边，紧急沟通，用部分支付加书面承诺争取宽限。同时，立刻启动非核心资产紧急处置预案，哪怕折价，快速回笼部分现金。”

陆明远点头：“和我想的一样。第二件事，”他顿了顿，“赵坤虽然被控制，但他那条线上的人还在活动。上午他堂弟赵海试图转账，说明他们已意识到资金通道被冻结，开始狗急跳墙。你的安全，还有沈清音、陈志远这些关键证人安全，不能出问题。”

“安保听您安排。”

“我已让安保公司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保护。另外，”陆明远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黑色U盘，放桌上，“这里面是赵坤及关联方过去五年所有可疑资金流水完整备份，还有沈清音做的关联图谱。你收好。如果……出现最坏情况，这东西要确保能送到该送的地方。”

周然看着U盘，金属外壳泛冷光。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很轻，又很重。

“我明白。”她说。

***

下午一点，周然回到临时办公室。

沈清音在线，声音疲惫但清晰。

“监控到新情况。”她说，“赵海转账失败后，他名下另外两个账户，中午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分批小额转出约八十万。收款方是个人账户，开户行在云南边境。”

小额、分批、第三方支付、边境。

典型的洗钱和资金出逃前兆。

“报警了吗？”

“陆董已同步给经侦。但这类操作查起来需要时间。如果人已跑到境外，钱追回可能性很小。”

周然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

“集团这边呢？现金流盘点结果？”

“财务部刚提交报告。可动用现金及等价物约五千二百万。另有三笔到期短期理财约三千万，明天可赎回。但赎回后，银行授信额度可能被压缩。”

拆东墙补西墙。

“供应商压力？”

“上午到现在，又有七家供应商负责人到总部，要求见陆董或财务负责人。行政部在安抚，效果有限。一家做精密模具的，说今天收不到部分货款，明天就停止供货。他们是智能电网关键零部件独家供应商。”

供应链断裂，多米诺骨牌就会倒。

周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清音，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智能电网板块所有供应商按供货重要性、欠款金额、自身资金状况做紧急排序。决定这五千二百万优先付给谁。”

“好。第二件？”

“第二，查集团旗下所有商业地产项目的产权状态、抵押情况、近期有无潜在意向买家。哪怕只是询价记录。我们需要知道哪些资产可能最快变现。”

“明白。”沈清音停顿一下，“周然，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周然愣了一下，很轻地笑。“没事。你也是，抽空休息。”

“我习惯了。数据不会累。”

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