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那边,我需要接触吗?”周然问,“她手里有海西城商行的线索,和我们查的东西有关联。”
陆明远沉吟片刻。
“先不要。”他说,“记者是双刃剑,用好了能造势,用不好会伤到自己。等我们证据链扎实了,需要外部压力的时候,再考虑。”
“明白。”
周然拉开门,下楼。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朝她微微颔首,送她到院门口。
铁门在身后关上。
周然走到停车场,上车。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深吸了几口气。
陆明远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但要求绝对的控制和保密。
手术刀给她了。
但手术室里,不止她一个医生。
她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分。打开手机加密通讯软件,沈清音已经在线了。钱永固的头像也亮着。另外三个陌生的账号,应该就是陆明远说的梁振东、陈永年和林国栋。
她建了个临时群组,把六个人拉进来。
群名很简单:“项目组”。
周然打字:“十点半准时开始。我是周然。各位好。”
钱永固第一个回复:“周总好。我在路上,三分钟后到。”
沈清音:“已就位。”
梁振东:“到了。在会议室。”
陈永年:“周总好。我在律所办公室,远程接入。”
林国栋:“我也远程。信号没问题。”
周然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她戴上了蓝牙耳机,调整好麦克风。
十点二十九分。
她开上主路,汇入车流。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沈清音的声音:“周总,可以开始了。”
周然看着前方的路。
“好。”她说,“现在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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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了五十七分钟。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周然用了十分钟讲清楚手术方案的核心原则和目标,沈清音用动态图谱演示了资金流向和关联方网络,钱永固补充了财务层面的难点和风险。
梁振东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启明科技的银行账户,我们需要调取后台流水,不能只看企业提供的对账单。”他说,“但调取令需要时间,而且必须有初步证据证明涉嫌犯罪。”
陈永年接话:“可以从合同入手。启明科技和海西集团签的那些技术服务合同,金额和内容明显不对等,涉嫌虚开发票和非法利益输送。这已经够立案标准了。”
“合同原件在哪?”梁振东问。
钱永固回答:“集团档案室有副本,但可能不全。启明科技那边肯定有原件,但不会轻易给我们。”
“那就先拿副本。”梁振东说,“只要有合同编号、金额、签章,我们就能去银行调取对应的付款记录。两边流水对得上,证据链就闭环了。”
林国栋一直没说话,直到讨论到清偿基金的资金来源时,他才开口。
“处置非核心资产,想法是对的。”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老派的腔调,“但要注意估值。赵坤控制的那些公司,账面上看可能值钱,但实际资产质量怎么样,得打问号。别到时候处置不掉,反而成了包袱。”
周然说:“所以需要您把关。林老师,您经验丰富,帮我们评估一下,哪些资产相对‘干净’,容易变现。”
“你把名单发我,我看看。”林国栋说,“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种关联公司的账,水都很深。真要处置,得做好折价的准备。”
“折价也得做。”钱永固插话,“总比烂在手里强。而且,现在供应商那边等米下锅,拖不起。”
会议最后,周然分配了任务。
沈清音继续深挖资金流向,尤其是Rainbow Horizon Limited和三家私募的关联。钱永固负责整理所有涉及启明科技的合同和付款凭证,准备移交梁振东。陈永年启动法律程序,向赵坤控制的关联公司发律师函,追究担保责任。林国栋评估资产清单,给出处置建议。
梁振东负责最核心的部分:协调经侦资源,调取银行后台数据,并对关键人物进行必要的监控。
“所有进展,每天下午五点前,在群里同步一次。”周然说,“紧急情况随时沟通。沟通全部用加密信道,不留记录。”
没人有异议。
会议结束前,梁振东忽然说:“周总,有句话我得提醒。”
“您说。”
“我们现在的动作,虽然保密,但不可能完全不走漏风声。”梁振东语气严肃,“赵坤在海西集团经营这么多年,眼线不少。特别是财务和法务部门,可能有他的人。你们内部沟通的时候,务必小心。”
周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她说,“谢谢梁警官。”
挂断通讯,她已经开到了城东。共享办公空间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她停好车,坐电梯上去。
会议室里,钱永固已经到了。
他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见周然进来,他站起来。
“周总。”
“坐。”周然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刚才会议,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钱永固推了推眼镜,“梁警官说得对,内部得小心。财务部那边,我已经梳理了一遍,核心岗位的人,背景都查过,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但法务部……”
他顿了顿。
周然看着他。“法务部怎么了?”
“法务部的总监,叫张维,是赵坤提拔上来的。”钱永固压低声音,“去年集团有几个诉讼案,都是他经手的。我后来看过案卷,感觉……有些和解条件,对集团不太有利。”
“有证据吗?”
“没有实锤。”钱永固摇头,“但直觉不对劲。而且,张维和□□私交很好,经常一起吃饭。”
周然沉默。
法务总监如果真是赵坤的人,那很多法律文件都可能被动过手脚。陈永年那边发律师函,会不会被提前泄露?
她想了想,说:“张维那边,先不要惊动。陈律师发函的时候,走外部律所的直接渠道,不经过集团法务部。另外,你找个由头,把过去三年所有重大合同的法务审核记录调出来,我们私下过一遍。”
“好。”钱永固点头,“不过工作量很大,可能需要时间。”
“不急。”周然说,“慢慢来,但一定要仔细。”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上午该做的事,基本都安排了。下午她要见沈清音,看更新的数据模型,还要和梁振东碰一下调查的细节。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然,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汤。”
周然看着屏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打字:“回。但可能晚点,八点左右。”
母亲秒回:“好,妈等你。工作别太累。”
周然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十二楼的高度,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像玩具一样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很大。
海西集团很大。
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很大。
但此刻,她心里反而平静了。刀已经握在手里,手术团队就位,方案清晰。剩下的,就是一刀一刀切下去,把腐烂的肉剜掉。
哪怕会流血。
哪怕会疼。
“周总。”钱永固忽然开口,语气有点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然转头看他。“说。”
“上午郑实那五百万打款,流程走得很顺。”钱永固说,“但我查了一下,这笔钱走的不是常规的应付账款科目,而是‘特殊事项支出’,需要财务总监审批。我本来以为赵坤那边会卡一下,结果……秒批。”
周然皱眉。
“秒批?”
“对。申请提交后不到十分钟,系统就显示审批通过了。”钱永固说,“赵坤今天上午应该在集团,但他居然没拦。”
这不正常。
以赵坤的性格,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行五百万的付款,尤其是给郑实这种“刺头”供应商。
除非……
周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赵坤已经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这五百万,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小钱。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免得打草惊蛇。
或者,更糟。
他想用这五百万,麻痹他们。
“钱总。”周然站起来,“下午你去趟银行,查一下郑实工厂账户的收款情况。确认钱到账后,给郑实打个电话,提醒他注意安全。最近少出门,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
钱永固脸色一凛。“您觉得……他们会动郑实?”
“不知道。”周然拎起公文包,“但小心没大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上下班换个路线。车停地下车库的话,注意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她顿了顿,“这不是开玩笑。”
钱永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周然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共享办公空间人不多,只有几个创业团队的年轻人在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
数字跳动:1、2、3……
周然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赵坤的异常配合。
□□的突然消失。
法务总监张维的潜在风险。
还有梁振东说的:眼线。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门缓缓关上。
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她的脸,表情冷静,但眼神很沉。
手术刀已经落下第一刀。
但病人会不会大出血,会不会突然休克,会不会……在手术台上反扑?
她不知道。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她握紧了公文包的带子。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离岸股东信息,有线索了。背后可能涉及境外信托,受益人名单里……有惊喜。”
周然盯着那行字。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她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原地,快速打字回复:
“下午见面说。注意安全。”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车边,她解锁,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她没立刻发动,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银行流水截图。Rainbow Horizon Limited。
十九亿四千万。
沈清音说的“惊喜”,会是什么?
境外信托的受益人名单……难道有赵坤之外的人?
她忽然想起陆明远最后那句话:“赵坤虽然倒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没浮出水面。”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纸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亮起。她缓缓驶出停车位,拐上车道,朝出口开去。
出口的岗亭里,保安正在看手机。栏杆抬起,她开出去,汇入午间繁忙的街道。
阳光很好。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手术刀很锋利。
但握刀的手,不能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