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詹姆来的时候,闻到了劳勃的酒味。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愤怒,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史蒂芬熟睡的脸。
“他今天又来了。”他说。不是疑问。
“下午来的。坐了一会。”
“说了什么?”
“问我爱不爱他。”
詹姆苦笑。“你怎么回答?”
“我说您不会失去我的。”
詹姆沉默了很久。“他不会失去你。那我呢?我会失去你吗?”
莱拉看着他。“不会。詹姆,你知道的,你永远不会失去我。”只要你不先离开。
詹姆看着她,眼睛有点发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史蒂芬的头发。史蒂芬在睡梦中动了动,又沉沉睡去。詹姆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掉了下来。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只爱你。”莱拉凑近,抱着他。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身后的呼吸重了一些,一只手伸过来,悬在她的肩膀旁边,指尖微微颤着。雨水顺着指节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是握,是拢。像拢一盏灯,怕风把它吹灭。
雨又大了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是细细密密的、绵长的雨。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棂上,打在石墙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说了一万句,一句也听不清。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是湿的,她的手也是湿的。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指很热。凉的和热的缠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另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地、慢慢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根浮木,不敢用力,怕它断了。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里的起伏——很快,不稳,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的头往后仰,靠在他的肩上。雨打在窗上,打在墙上,打在远处屋顶的瓦片上,声音层层叠叠的,像海潮,一波一波,推上来,退下去,推上来,退下去。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模糊了,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晕,黄的,红的,辨不明是渔火还是灯笼。
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来,沿着手臂,很慢,像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淌。她的手臂很细,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茧,刮过她的皮肤,微微地痒。他的手停在她的手腕上,握住,很轻,像是在握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合拢,刚好一圈。
她翻过手,反握住他的。风又起了。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她打了个哆嗦,很轻,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的热度。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像雨点打在叶子上。
雨声变了。不是沙沙的了,是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一盆一盆,没完没了。雨水从屋檐上泻下来,汇成一条白练,砸在石板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有雷,闷闷的,在云层里滚来滚去,不肯下来。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很轻,像雨丝划过水面。她的掌心有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问什么。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向后摸索着,找到他的脸。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巴,有胡茬,扎手。她摸到他的嘴角,顺着那道纹路往上,摸到他的颧骨,很高,很硬。摸到他的眉骨,也是高的,硬的。摸到他的眼睛——他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