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温看着她。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欲望，是某种更深的、他花了几十年学会压下去的东西。他压了几十年。她一句话就让它们全浮上来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泰温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腰上，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躲开。她没有躲。她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放在他的肩上。她的指尖很冷，贴在他的脖子上。

“莱拉。”他说。不是“殿下”，不是“王后”，是“莱拉”。他很少这样叫她。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也许是在凯岩城，在她还住在那间客房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叫他“泰温大人”，叫他“您”，从来不叫他“泰温”。现在她也不叫。她只是看着他，等他。

“嗯。”

“你变了。”

“没变。”莱拉说，“只是您现在才看见。”

他吻了她。不是以前那种占有的、宣示的、不容拒绝的吻。更慢，更沉，像一条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莱拉闭上眼睛。她的手从他的肩上滑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短，很硬，像他这个人。他的呼吸在她的唇边，带着旅途的风尘和夜晚的寒意。他的手指解开她领口的扣子，一个一个。

暮色从地平线漫上来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草原是暗紫色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铺到天边。风从西边来，把草尖压弯，又从草尖上滑过去，没有声音。

雄狮从高处的岩石上走下来，爪子在石头上磨出极轻的沙沙声。它在上面趴了很久，它闻到了她的气味——温热的，从低处的草丛里飘上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汁液，还有一丝血的腥甜。

月亮升起来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月光先是照在远处的山脊上，把石头照成银白色，然后顺着山坡往下淌，淌过枯草，淌过干裂的土地，淌到她身上。她在低处的草丛里，半睡半醒，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扫开一只不识趣的飞虫。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毛照成银灰色，脊背那道弧线从肩胛一直滑到腰际，像远处山脊的轮廓。她不知道它在看。也许知道。

它从岩石上跳下来，四足落地，没有声音。月亮又高了一些，草原亮了起来。草尖上挂着露水，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它开始绕到母狮身边，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它脚下流到她身边。

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风停了。草也不动了。整个草原只有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它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水洼边，它低下头喝水，水面也在动，它看不清自己的脸。现在它也看不清。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她的耳朵动了一下，蹭到它的鼻尖，很轻，像叶子擦过水面。它的呼吸落在她耳朵上，热热的，把那一小撮绒毛吹得微微颤动。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一会儿，又出来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垂在草原上。

它绕到她身后。它的影子盖住她的影子，从她的尾巴盖到她的耳朵。她的影子在它的影子底下，看不见了。它抬起前爪，搭在她的背上。爪垫碰到她的皮毛，软的，暖的，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肌肉的起伏。它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她的尾巴动了一下，缠住它的尾巴。很轻，像藤蔓绕上树干。月亮又亮了一些，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它的，哪道是她的。

它低下头，牙齿贴在她的后颈上。不是咬，是贴，轻轻地贴，像贴着一层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皮子，又烫又软。它等着她躲。她没有躲。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声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变成震动，从牙齿传到她的皮肤上。她的脊背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月亮偏了一点，影子也跟着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