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把身体压下去。她的脊背弯了。它压下去的时候,她的脊背跟着弯下去,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它以为她会跪。她没有。她的脊背弯成一道弧,像弓,然后弹回来。它的爪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只是一寸,但它整个身体的重心跟着那一寸偏了。它往前栽了一下,前腿撑住地面,稳住。
它抬头看她。她转过身,面对它。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毛照成银灰色,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见。它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盯着它的眼睛。风停了。草也不动了。月亮停在最高处,不动了。
它先动了。它扑过去的时候,她侧了身。它的爪子落在她刚才趴着的地方,砸起一小片尘土,尘土在月光里飞起来,像一小团银色的雾。它没有停。转身再扑。这一次更快,更猛。它的爪子扣进她背上的毛,牙齿贴在她后颈。她弯下腰,低着头。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它把下巴压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脊骨硌着它的喉咙。它的爪子收紧。月亮照在它的背上,把它的鬃毛照成银白色,一根一根的,像月光凝成的丝。
她站起来,她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像弓弦慢慢拉开。它的爪子从她背上滑脱,它的身体往前栽。它的前腿撑住地面,稳住。它抬头看她。她站在它面前。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它身上,从头盖到尾。它被她的影子盖住了。月亮在西边偏了一点,影子也偏了一点。
她低下头,舔它的鼻子。舌尖很热,很软,从鼻尖舔到眉心那道旧疤。它的眼睛闭上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爪子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伏下身子的。它只记得她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它的眉心,舔着那道疤。它的呼吸乱了,从胸腔里翻上来,很重,像拉风箱。月亮照在它闭着的眼睛上,眼皮是热的,红通通的,像隔着血在看光。
它把脸埋进她的鬃毛里,闻她的气味,热烘烘的,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它的牙齿贴在她颈侧,没有咬。只是贴着。它感觉到她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它的心跳很快,快得像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月亮又偏了一点,影子在地上慢慢转动,像日晷。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草原上很静。它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尖压弯,又从草尖上滑过去,没有声音。露水凝在草叶上,一颗一颗的,月亮照在里面,像无数个小月亮。它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她的呼吸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远处的水面。它把脸埋在她的鬃毛里,闭上眼睛。月光从它的眼皮上滑过去,滑到她的毛上,滑到草地上,滑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月亮偏到西边去了。它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分开。它不知道。她的尾巴从它尾巴上松开,它不知道。她的体温从它爪子底下消失,它不知道。月亮快要落到地平线以下了,草原暗了下来,银白色褪去,变成深紫色,再变成灰蓝色。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它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刚才趴着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点温度,还有一点她的气味。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白。草原变成了灰绿色,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亮。它的爪子上沾着泥土,她的气味还留在它的鬃毛里。它不知道。
它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身边是空的。草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还有一点温度。它低下头,把鼻子埋进那个坑里。她的气味还在,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水面。它抬起头,看着风吹来的方向。草在动。没有别的。
接下来的日子,莱拉依旧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