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星火寒衣
送走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的赵祯,冰可站在礼部衙门清冷的回廊下,轻轻吁了口气。秋日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给青石板染上一层暖金色。她心里还残留着方才赵助理那双几乎要溢出担忧的眼睛带来的暖意,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真是个爱操心的“老干部”,明明自己看起来也没多大嘛。她摇摇头,将那份过于沉重的关心暂时搁置,思绪转向今晚另一项重要任务,去找奥托伯爵。
欧洲使团下榻的驿馆在城西,与李元昊所在的城东驿馆几乎是对角线。马车穿过渐次亮起灯火的大街,冰可掀帘望着窗外北宋的夜景,竟有些恍惚。
千年后的巴黎、维也纳……那些音乐厅里的璀璨灯光,与此刻汴京街头悬挂的灯笼、酒肆里传出的嘈杂人声,在脑海中交织成奇异的蒙太奇。
奥托伯爵是个典型的北德意志贵族,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灰蓝色的眼睛看人时带着审视,但礼节无可挑剔。在装饰着简单十字架和羊毛挂毯的驿馆客堂里,他听完冰可的来意,眉头微微挑起。
“乐器?张小姐指的是……”他用了“小姐”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大约是因为冰可并非正式官员,且是位年轻女性。
冰可努力搜索着符合时代的词汇:“就是……能拉出悠扬旋律的弦乐器,像……嗯,还有那种可以拉动风箱、按下琴键发出和声的乐器?我想为我们明日的国宴准备两首曲子,一首献给我的故乡友人,一首献给……所有远道而来的宾客。”她巧妙地把给赵祯的那首归为“献给宾客”。
奥托伯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转身与身边一位留着短须、更像学者或乐师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某种日耳曼方言。片刻后,他回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尊敬的张小姐,您所说的乐器,确实……存在于我们遥远的故乡。一种我们称为‘菲德尔’(Fidel)的弓弦乐器,是诗人和游吟歌者的伴侣,还有一种更复杂些的,带有风箱和簧片,我们叫它‘手提式风琴’(Portativ),常用于教堂和宫廷。只是此次远行,我们只带了一把菲德尔,并未携带手提式风琴,它过于笨重了。”
冰可心中一喜:有弦乐器就行!管风琴没有,但“菲德尔”听起来很像小提琴的前身:“一把菲德尔就太好了!”她眼睛亮起来:“伯爵大人,能否请乐师与我合练?我需要他们根据我提供的旋律伴奏。”
“旋律?”奥托伯爵更疑惑了。
冰可深吸一口气,再次掏出了那个让李元昊也为之变色的“留影神匣”手机。在奥托伯爵及其随从骤然警惕和好奇的目光中,她熟练地解锁,找到音乐播放器,点开了早已下载好的《It Would Always Be You》的纯音乐伴奏版。
清澈、深情、带着现代编曲质感的钢琴与弦乐前奏,毫无预兆地从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中流淌出来,充盈在这间充满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北宋驿馆客堂里。
“上帝啊……”奥托伯爵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的随从、乐师,乃至门口守卫的士兵,全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骇然与无法理解。
音乐!如此清晰、复杂、悦耳,却看不到任何乐器,从一个会发光的“铁盒”里发出!这比任何传说中的魔法更令人震惊。
冰可连忙解释:“这也是海外方士的小玩意,能记录和重放声音……就像留影一样。请别害怕,它没有危险。”她尽量让语气轻松,“我需要贵国乐师,仔细聆听这段旋律,尤其是弦乐部分,然后用菲德尔模拟出相似的伴奏音色和节奏。还有另一首……”她切换到了《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的伴奏。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对那位名叫汉斯的乐师而言,无疑是职业生涯中最奇幻也最煎熬的时光。他需要反复聆听手机里那“非人”般精准、音色奇特的“幽灵音乐”,努力用手中古老的菲德尔去捕捉、模仿其中的情感与旋律线条。冰可则在一旁轻声哼唱,用手打着拍子,解释着情绪起伏和重点段落。
起初是生涩和错音,但汉斯不愧为优秀的乐师,逐渐抓住了感觉。冰可的歌声清亮悦耳,带着现代唱法的自然和细腻的情感处理,让奥托伯爵等人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欣赏甚至陶醉。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与唱法,直白、深情,直击人心。
当排练终于达到基本流畅、情感也能大致契合时,已是月上中天。奥托伯爵亲自为冰可斟了一杯蜂蜜酒,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张小姐,您一次又一次地令我震惊,您的歌声,还有这……”他目光扫过她已收起的手机,“……神迹般的事物,都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您是一位真正的缪斯。”
冰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一口甜润的酒:“伯爵大人过奖了,只是些取巧的小把戏,还要多谢汉斯先生高超的技艺和耐心。”
奥托伯爵沉吟片刻,忽然郑重地说道:“张小姐,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您的容貌与风采,如此独特而令人难忘,不知您是否允许,在国宴之后,让我们的随行画师,为您绘制一幅肖像?这将是我们使团东方之行最珍贵的纪念。”他的目光真诚而充满期待。
画像?冰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记忆碎片猛地击中了她:巴黎,那个叫Dmitri的帅哥,他家族珍藏的那幅“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中国古代女子画像”……
难道……那幅画真的是……?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宿命感涌上心头,历史,或者命运,仿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有个小要求,能不能画得……稍微特别一点?比如,带着一点神秘微笑的那种?就像我们东方传说中的‘蒙娜丽莎’?”她故意用了这个后世才有的名词,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蒙娜……丽莎?”奥托伯爵困惑地重复。
“啊,就是……一种微笑的风格,含蓄、温柔,好像藏着很多故事。”冰可胡乱解释道,“总之,交给画师发挥吧!国宴之后,我随时恭候。”
离开欧洲驿馆时,冰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奇异的涟漪,如果那幅画真的存在,并且将在近千年后由Dmitri的祖先带回欧洲,最终被她亲眼所见……那她此刻的应允,岂不是在亲手缔造那段穿越时空的“因果”?
太魔幻了……这到底是我创造了历史,还是历史早就写好了我?
回到平康坊的宅院,林溪果然还没回来,皇城司的事务总是繁忙,尤其在这种多国使团云集、暗流汹涌的时节。
冰可刚进院子,宫里就来人了,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态度恭谨的内侍,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捧着一个硕大的、覆盖着明黄色绸缎的紫檀木盒子。
“张协理,官家念您为接待使臣辛劳,明日国宴还需登台献艺,特赐下礼服一套,望您不负圣恩,彰显我大宋风华。”内侍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冰可连忙谢恩,心里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皇帝赏赐有功之臣衣物,也是常事,只是当她亲自打开那沉重的盒子,掀开明黄绸缎时,还是被惊艳得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传统的宫廷命妇礼服,而是一件巧妙融合了宋制典雅与现代审美的长裙,底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柔润瓷色,光泽内敛。上衣是交领右衽,领口、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暗纹,在光线下若有若无地闪烁,如同夜空中的银河碎屑。下裙是多层叠纱,最外层是近乎透明的月白色轻纱,绣着疏落有致的银色桂叶与桂花图案,走动间仿佛有月光流淌、暗香浮动。腰间束着一条靛青色织锦宽腰带,正中嵌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扣,样式简洁却极显气质。
没有繁复的龙凤翟鸟,没有咄咄逼人的大红大金,整套衣裳看起来清雅飘逸,但用料之精、刺绣之细、设计之巧,无一不透露着低调的奢华与高贵。这绝不是尚服局按例制作的常规品,它太特别了,特别到……冰可甚至能感觉到设计者注入其中的心思。
难道是……赵助理?一个念头闪过。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赵助理只是个“助理”,哪有资格和胆量设计御赐礼服?大概是官家格外开恩,吩咐了能工巧匠特意制作的吧,她心中感激,将礼服小心收起,对那位年轻皇帝的印象又好了一层,是个细心体贴的老板。
收起礼服,冰可开始为另一件重要的事忙碌,给林溪收拾出行的行装。
西北苦寒,农历十一月初一,按公历已是十二月,更何况是1030年的小冰河期前期?那边的夜晚,零下二十度绝非夸张。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两件费尽心思、偷偷让锦绣坊仿制的“羽绒服”。填充物用的是最上等的鸭绒,外壳是厚实的织锦缎,缝成了现代短款夹克的样式,只是细节处做了古风处理,比如盘扣和刺绣纹样。
“这件厚的必须穿上,贴身!那件稍薄点的穿外面,挡风!”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衣服叠好。又拿出同样“特制”的羽绒裤,牛皮靴子,靴筒加高,内衬缝了厚厚的羊毛,靴底也加了防滑软木层。还有羊毛内胆的帽子、羊绒围巾,她把自己那条最厚最软的黑色羊绒围巾放进去、羊毛手套……每一样,都是她根据现代保暖理念,结合宋代工艺,一点点琢磨、画图、找工匠定做的,官家上次赏赐的金银,不差钱,“装备”要用好的。
她蹲在敞开的箱子前,一件件仔细检查、折叠、放入,嘴里不住地念叨:“西北风大,帽子一定要戴好,护住耳朵……围巾这样绕,不能漏风……手套要戴,别嫌麻烦……靴子里的羊毛垫要是潮了,记得在火边烤干,但别太近……”仿佛这样絮絮的叮嘱,就能化作实际的温暖,包裹住远行的人。
正忙碌着,院门轻轻一响,她抬起头,就看到林溪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寒,踏着月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她蹲在行李箱边的身影时,瞬间柔软了下来,漾起心疼与暖意。
“可儿……”他快步走来,也蹲下身,握住了她有些凉的手,“我自己来就好,你累了一天了。”
“不累,马上就好。”冰可反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却顺势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小溪,一定要穿暖和,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少一根头发丝,我都不依,我十二年前给你的照片,也要带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