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精神……”李元昊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动。
周围的观众也开始散去,但议论的话题已经从“西夏人赢了”变成了“那女子是谁”“她说的话好有道理”。冰可不知道,她随口一句“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竟会成为汴京相扑圈广泛流传的名言。
从角抵社出来,天色尚早,李元昊提议去逛夜市,汴京的夜市是出了名的繁华,日落开市,直至三更。
冰可自然没意见,于是五人李元昊、冰可、浪埋及两名侍卫,步行前往御街。
一路上,不断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西夏太子的党项服饰本就醒目,再加上冰可这样一个用着古怪发饰、容貌出众的女子,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
“你好像很习惯被人注视。”李元昊侧头看她。
冰可耸耸肩:“习惯了,我以前的工作……嗯,经常要面对很多人。”作为医美医生,她确实习惯了成为焦点,无论是学术会议上的演讲,还是面对求美者的咨询。
“你总是让我意外。”李元昊说,“在紫宸殿上唱歌作诗的是你,在瓦舍里与风尘之人平等交谈的是你,今日在角抵社说出‘友谊第一’的也是你。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冰可笑了:“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啊,就像你,是西夏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但也会在游戏里讲自己围猎出糗的往事,这并不矛盾。”
李元昊深深看她一眼:“在你眼中,好像所有人都只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本来就是啊。”冰可理所当然地说,“职业有分工,能力有大小,但人格都是平等的,天子会犯错,乞丐也有尊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嘛。”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李元昊重复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御街夜市。华灯初上,整条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卖吃食的,卖玩物的,卖首饰布匹的,还有各种杂耍表演。
冰可像个孩子一样兴奋起来,她先在一个卖“滴酥”的摊子前停下,那是用牛奶、蜂蜜和面粉做成的小点心,现烤现卖,外酥里嫩,她买了五份,分给众人。
“尝尝,趁热好吃!”
浪埋和两个侍卫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冰可“必须吃”的眼神下,只好接过,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甜而不腻,好手艺!”浪埋赞道。
“对吧对吧?”冰可得意,仿佛是她做的一样。
接着她又看中了卖“傀儡戏”的,那是用木头雕的小人,关节可以活动,摊主用细线操纵,能做出各种动作,冰可看得入迷,还让摊主教她基本手法。
“这个好玩!要是配上灯光和音乐,能演出完整的故事呢!”
李元昊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失过,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陪她逛夜市,看她为一点小事开心,比在朝堂上谈成什么盟约都来得满足。
路过一个杂耍班子时,表演的是“上竿”,一人顶着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顶有个孩童在做各种惊险动作,围观者喝彩不断,赏钱如雨。
冰可也掏钱打赏,却低声说:“孩子太小了,做这个太危险,要是能建个专门的学校,教他们更安全的表演方式就好了……”
“你总是想得很多。”李元昊说。
“职业病。”冰可笑笑,“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帮人变得更好、更安全,看到有隐患的地方,就忍不住想怎么改进。”
“你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李元昊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冰可沉默了片刻,夜市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她缓缓说,“有你们想象不到的高楼大厦,有日行千里的车马,有相隔万里也能瞬间通话的工具,但同时,也有烦恼,有压力,有孤独。”
她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有时候我觉得,现代……我家乡的生活,就像在黑夜中行走,不是我爱熬夜,而是黑夜需要我这颗璀璨的星,每个人都得自己发光,才能不被吞没。”
李元昊听不懂“现代”“车马”的具体所指,但他听懂了那种孤独感,一个女子,离乡背井,来到完全陌生的时代,却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光芒和温度。
“你不是一个人在发光。”他轻声说,“你照亮了很多人,玉郎、绿萼、浪埋……还有我。”
冰可愣了愣,随即笑了:“说得这么文艺,走吧,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汴京最大的酒楼,非樊楼莫属。
这座五层高的建筑矗立在御街东侧,飞檐翘角,灯火辉煌,门前车马如龙,进出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冰可一行人到时,正是华灯初上、宾客盈门之时。
掌柜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引到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御街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流淌。
“想吃什么?”李元昊将菜单,其实是一块写着菜名的木牌,递给冰可。
冰可扫了一眼,很多菜名她根本看不懂:“你点吧,挑特色的,我什么都吃,不忌口。”
李元昊便点了樊楼的几道名菜:莲花鸭签、群仙羹、三脆羹、酒炊淮白鱼,还有一道“签盘兔,”据说是将兔肉剔骨切丝,用竹签串起烤制,蘸特制酱料吃。
等待上菜的空隙,冰可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在二楼的走廊上,迎面碰见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文士,一个面容清癯,眉宇间有忧国之色;一个温润儒雅,气度从容,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
冰可脚步一顿,她认得这两人。
范仲淹、晏殊。
重阳节西园雅集上的主角,北宋文坛的泰山北斗,未来将深刻影响这个时代的名臣。
范仲淹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可是张娘子?”
“范先生,晏先生。”冰可敛衽行礼,“许久不见。”
“果真是你。”晏殊笑道,“方才在楼下就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还道是眼花了,张娘子这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越过冰可,看到了从雅间出来寻她的李元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范仲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礼节不失,对李元昊拱手:“原来是西夏太子殿下。”
李元昊抱拳还礼:“范学士,晏学士,幸会。”
双方寒暄了几句,气氛却有些微妙,范仲淹和晏殊的目光在冰可和李元昊之间转了一圈,显然在猜测他们的关系,而李元昊则坦然地站在冰可身侧,那姿态颇有几分守护的意思。
“张娘子与太子殿下这是……”晏殊试探着问。
“哦,礼部派我接待西夏使团,这几日陪同游览汴京。”冰可解释:“今日看了相扑,顺道来樊楼用晚饭。”
范仲淹点点头,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沉吟片刻,道:“张娘子前些日子在紫宸殿上那首《石灰吟》,范某拜读再三,深感震撼。‘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此等气节,当为我辈士人之楷模。”
冰可有些不好意思:“范先生过奖了,那日情急之下信口胡诌,让诸位见笑了。”
“信口胡诌便能出此佳句,若是潜心创作,还了得?”晏殊打趣,又想起什么:“对了,重阳那日你念的那几句诗,如今已在京中传开了‘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不知让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张娘子可还记得全诗?”
冰可心里叫苦,她哪记得仓央嘉措的全诗啊!只好含糊道:“其实那也不是我作的,是……是家乡一位前辈的诗,我只记得这几句了。”
“原来如此。”范仲淹若有所思,“难怪诗中有种异域的情致,不过能得张娘子青眼并记诵的诗,定非凡品。”
这时,李元昊忽然开口:“冰可确实才华过人,那日在瓦舍,她与乐妓谈论音乐,说出‘艺术无高低贵贱,唯真诚动人’之语,元昊深以为然。”
范仲淹和晏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知道冰可不同寻常,但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李元昊会用这样熟稔的语气称赞她,还直呼其名。
“张娘子见解独到。”范仲淹缓缓说,“只是不知,对于眼下宋夏边贸的争议,娘子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有些尖锐,冰可愣了愣,看向范仲淹,这位未来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名臣,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考校,也有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能随便敷衍的问题。
“范先生问得大,我懂得浅。”她斟酌着词句,“但我以为,国与国之间,如同人与人之间,有利益冲突时,一味强硬或一味退让都非上策,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平衡点,让对方觉得,合作比对抗更有利。”
“如何让西夏觉得合作更有利?”范仲淹追问。
冰可想了想:“开放边贸,让西夏的牛羊马匹能换来他们需要的粮食、布匹、铁器,同时,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也能进入西夏,经济上相互依存,战争的代价就会变大,这叫……嗯,利益捆绑。”
“但若西夏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呢?”这次问的是晏殊。
“那就需要底线和威慑。”冰可说,“让敌人知道,越过红线会付出惨重代价,但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们以后要加强思想宣传攻势,争取从心理上瓦解敌人对战争的渴望。”
“攻心为上……”范仲淹喃喃重复,眼中光芒大盛,“好一个‘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张娘子此言,深合兵法精髓!”
李元昊在一旁听着,表情复杂,他既为冰可的见识感到骄傲,又因为她话中明显的“宋人立场”而有些不自在,但他不得不承认,冰可说的有道理,经济捆绑,确实比单纯的军事威慑更持久有效。
“冰可姑娘高论,元昊受教了。”他苦笑,“只是这样一来,我西夏岂不是要被大宋的丝绸瓷器‘捆绑’得动弹不得?”
冰可笑了:“互相捆绑,才是长久之道,单方面的压制,终究会反弹,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国家之间,也该有这样的气度。”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晏殊轻声念着,长叹一声,“张娘子出口成章,句句珠玑,范兄,我看咱们这顿饭,该请张娘子同席才是。”
范仲淹正要说话,冰可却摆摆手:“不敢打扰诸位先生雅聚,我那边菜已经上桌了,再不吃该凉了,改日若有空,再向诸位先生请教。”
她行礼告辞,李元昊也拱手作别,两人回到雅间时,菜果然已经上齐了。
关上门,李元昊看着冰可,眼神复杂:“你与他们……很熟?”
“西园雅集上见过一面。”冰可坐下,拿起筷子,“范仲淹、晏殊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我自然敬佩,能和他们说上几句话,是我的荣幸。”
“青史留名?”李元昊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
冰可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露声色:“就是……会成为流传后世的名臣,我看人很准的。”
李元昊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云更重了,这个女子,仿佛知道很多未来的事情,她看范仲淹、晏殊的眼神,不只是敬佩,还有一种……了然?
席间,冰可吃得津津有味,樊楼的菜确实名不虚传,尤其是那道“签盘兔”,兔肉烤得外焦里嫩,蘸料酸甜微辣,很有现代烧烤的风味。
她边吃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感慨:“岁月静好,安暖相伴,生活中不光有柴米油盐,更需要有旅途中的星辰大海,良辰美景,这样的夜晚,真好。”
李元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汴京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如地上银河,笙歌隐隐传来,市井的喧闹温暖而真实。
“是啊,真好。”他轻声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如果不用去想西夏的王位之争,宋夏的边境摩擦……如果只是这样,陪着她看夜色,该多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同一时刻,樊楼的另一个雅间里,范仲淹和晏殊也在谈论冰可。
“此女绝非寻常。”范仲淹沉声道,“见识、气度、才华,皆远胜寻常男子,更难得的是那份悲悯与清醒‘艺术无高低贵贱’,‘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些话,朝中多少大臣都说不出。”
晏殊点头:“她与西夏太子走得如此之近,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观李元昊对她的态度,已非寻常使节对接待官员该有的分寸。”
“这正是我所忧。”范仲淹皱眉,“那日在紫宸殿,李元昊当众求娶被官家给拒了,就可以看出官家也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太后是极力主张这门亲事”晏殊说道。
“所以才是问题。”范仲淹压低声音,“若给她一个身份,封个郡主、县主,并非难事,以她的才貌,配西夏太子也算相当,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只是此女心性高洁,志向远大,若沦为政治筹码,未免可惜,且观她言行,对李元昊虽友善,却并无男女之情,强逼之下,恐生变故。”
晏殊沉默良久,才道:“此事还需看官家心意,我观官家对她……还有那皇城司暗卫……”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一个女子,同时牵动了西夏太子、大宋天子的心,还得到了太后、重臣的关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系到两国邦交、朝局平衡的大事。
“对了,”晏殊忽然想起,“你可知,她住在何处?”
“听说在平康坊,赁了个小院。”
“平康坊……”晏殊若有所思,“那是皇城司暗卫活动频繁的区域,她一个孤女,能安然住下,恐怕暗中有人保护。”
范仲淹一惊:“你是说……”
“官家,或者皇城司。”晏殊缓缓道,“又或者,两者皆有。”
窗外,夜色更深了。
从樊楼出来时,已近亥时,夜市依然热闹,但冰可已经有些倦意了。
李元昊送她到平康坊巷口,马车等在那里,车夫如雕塑般坐在驾座上。
“今日多谢。”冰可说,“玩得很开心。”
“该我谢你。”李元昊看着她,眼中映着街灯的光,“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汴京,听到了不一样的话。”
冰可笑了笑,转身上车,在车厢帘子落下前,她回头说:“对了,浪埋队长,今天的表现,绝对可以拿奥运金牌,我佩服得很。”
马车缓缓驶入巷中,李元昊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去。
浪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太子,这位张娘子……”
“我知道。”李元昊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所以,才更想要。”
“可是她似乎……”
“心有所属?”李元昊笑了,那笑容里有势在必得的锐利,“那又如何?这世上,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浪埋不再说话,他知道太子的性格,认准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
巷子深处,冰可下了车,走进小院,小雪已经睡了,院里静悄悄的。
她回到房中,点燃烛火,第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幅御赐的画像,烛光下,画中的自己仿佛活了过来,那双眼睛温柔地凝视着她。
冰可轻轻抚过画上的题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
今天一天,她过得很快乐,相扑的热血,夜市的繁华,与范仲淹、晏殊的交谈,都让她感到这个时代的鲜活,李元昊虽然目的不纯,但至少相处愉快。
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李元昊会在1038年称帝,建立西夏,知道宋夏之间将有连绵的战争,知道范仲淹会去西北戍边,写下“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而她,身处这个历史的节点,与这些即将书写历史的人物产生了交集。
她该怎么办?能改变什么吗?应该改变什么吗?
“你眼中的我,只不过是你自己眼中的自己。”冰可轻声对画像说。
赵祯眼中的她,是那个需要保护的、才华横溢的冰可姐。李元昊眼中的她,是特别的、想要征服的猎物。范仲淹眼中的她,是见识不凡、值得探讨的后辈。
但这些都是他们眼中的她,真正的她是谁?一个穿越者,一个试图在历史洪流中保持自我的现代灵魂。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亥时三刻,夜深了。
冰可关上窗,准备就寝,在吹熄烛火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黑暗笼罩了房间,而在汴京的各个角落,关于这一天的故事,正在以不同的版本流传。
角抵社里,人们在谈论西夏武士的神勇,和那个说出“友谊第一”的奇女子。
樊楼的伙计们在议论,范学士、晏学士与西夏太子、张娘子的偶遇。
皇城司的密探在书写今天的报告:张氏与李元昊同游相扑社、夜市、樊楼,与范仲淹、晏殊交谈甚欢……
崇徽殿里,太后看着最新送来的简报,指尖敲击着榻沿。
福宁殿中,赵祯对着那份关于相扑比赛的密报,久久沉默,当看到冰可说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并为他西夏武士的胜利真诚喝彩时,他眼中闪过痛苦,也闪过骄傲。
而在西夏驿馆,李元昊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颗从冰可那里得来的巧克力金纸。
“冰可……”他喃喃道,“你究竟,是谁?”
夜更深了,汴京在沉睡,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