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谈生意上了。
“说起来,”冰可忽然想到什么:“我还没当面谢过官家呢,那天国宴匆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赵助理,你说我要是想见官家,该怎么见啊?”
赵祯刚入口的茶差点呛到:“见……见官家?”
“对啊……”冰可托着腮,眼神憧憬:“我想当面谢谢他,谢谢他的画,谢谢他的保护,谢谢他……嗯,总之就是谢谢,而且我也好奇,官家长什么样?国宴上离得远,没看清,画像画得那么好,本人一定更好看吧?”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现代人“追星”的心态。
赵祯却如坐针毡,他该怎么回答?说官家很忙?说官家不见外臣?还是说……官家就在你面前?
最终,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官家日理万机,恐怕……不太方便。”
“哦……”冰可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总有机会的,对了,官家喜欢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准备个礼物,托你转交?”
“官家他……”赵祯想了想,“喜欢字画,喜欢音律,也喜欢新奇的事物。”
比如你……他在心里补充。
“新奇的事物?”冰可眼睛一亮,她掰着手指算:“我还有一瓶香水,是准备送朋友的,没来得及送就……嗯,就到这里了,香水官家可能不喜欢,太香了,还有一副墨镜,这个有意思,戴上之后看东西颜色会变深,大太阳天特别实用,不过官家深居宫中,大概也用不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赵祯安静地听,那些陌生的词汇:香水、墨镜、护肤品,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那个世界,他永远无法触及,就像她,他可能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冰可姐,”他忽然打断她:“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冰可愣了愣:“什么意思?”
“比如,”赵祯艰难地说:“比如你信任的朋友,其实对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你会生气吗?会……离开吗?”
冰可歪着头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如果是善意的隐瞒,为了我好,那我不会生气,如果是恶意的欺骗,那另当别论。”
她笑起来:“不过我这人心大,一般事情不会往心里去,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秘密?只要初心是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初心是好的……
赵祯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他的初心是好的吗?隐瞒身份接近她,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自私地靠近她。
这算好吗?
“时间差不多了。”冰可看了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我一点半要去找李元昊,下午骑马射箭,你呢?回‘公司’?”
赵祯点头,心里却涌起强烈的不舍,他不想让她去,不想让她和李元昊独处,不想让那个男人有机会靠近她。
但他没有立场说。
“那你快回去吧,”冰可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记住姐的话:常想一二,不思□□。开心点,嗯?”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温暖透过衣料传来,赵祯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冰可姐,”他轻声说,“你要小心李元昊,他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冰可笑了:“我知道,但他现在是我的‘工作’,得好好完成,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挥挥手,转身离开雅间,赵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石全走进来,低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未时还有朝臣求见。”
赵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他看到冰可出了樊楼,登上那辆马车,马车驶向驿馆的方向,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此刻看起来那么珍贵。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何止三秋,每一刻见不到她,都像隔了千山万水。
“回宫吧。”他转身,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帝王,只是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像是攥着最后一缕光。
西夏驿馆,冰可到的时候,李元昊已经等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西夏武士的装束,皮革护甲,牛皮靴,腰间配着弯刀和弓箭,整个人挺拔如松,英气勃发。
“等久了?”冰可跳下马车,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李元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艳:“不久,冰可今日这身打扮很好看。”
“骑马装嘛,方便活动。”冰可转了个圈,“好看吗?”
笑道:“好看,走吧,马已经备好了。”
两人骑马出城,浪埋和另外两名侍卫骑马跟在后面。经过前两天那次李元昊教过她骑马,现在虽然不算精湛,但至少能稳稳控马。
马场在城郊,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这个季节草已枯黄,但地势平坦,适合跑马,场边已经搭好了箭靶,远处还有一片小树林,据说里面有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
“先射箭,还是先跑马?”李元昊问。
“先射箭吧。”冰可跃跃欲试:“我还没试过真的弓箭呢。”
李元昊命人取来一张弓,递给她:“这是女子用的小弓,力道轻些,你先试试。”
冰可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样子,搭箭拉弓,然后尴尬地发现,她根本拉不开。
“呃……”她憋红了脸,弓弦纹丝不动。
李元昊笑了:“姿势不对,来,我教你。”
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靠近,右手覆上她握弓的手,左手握住她拉弦的手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要直,肩要沉……对,就这样。”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冰可浑身一僵,这个姿势太近了。
如果是林溪,她会觉得很自然,但李元昊……虽然她觉得他人不错,但终究是外人。
“放松。”李元昊低声说,“别紧张,弓不是靠蛮力拉的,要用巧劲,手腕这样转……”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拉开弓弦,冰可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稳得像磐石。
奇怪的是,李元昊自己也很紧张,他阅女无数,但这样近距离地教女子射箭,还是第一次。
冰可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她的头发有几缕蹭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樊楼看到的画面,她捏赵祯的脸,笑得那么灿烂,而现在,她在自己怀里,身体僵硬,明显不自在。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瞄准靶心。”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眼睛、箭簇、靶心三点一线……好,放!”
箭离弦而去,“夺”的一声钉在靶子上,偏了,但至少上靶了。
“哇!我射中了!”冰可兴奋地转身,差点撞进李元昊怀里。
李元昊后退半步,松开手:“不错,多练几次就好了。”
他的耳朵有点红,幸好肤色深,看不出来。
冰可没注意他的异样,又拿起一支箭,自己尝试,这次她拉得更开些,但姿势歪了,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靶前几步远。
“哈哈,失误失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元昊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消散了,她就是这样的女子,坦荡,纯粹,不矫揉造作,她不会因为他是西夏太子就巴结奉承,也不会因为男女之防就扭捏作态。
在她眼里,他就是李元昊,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他既失落,又……珍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冰可一直在练箭,从拉不开弓,到能勉强上靶,再到偶尔能射中靶心,进步神速,李元昊在旁边指导,偶尔示范,但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贴身教她。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拘谨,在她面前,他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西夏太子,不是那个未来要称帝建国的枭雄,而只是一个面对心仪女子会手足无措的普通男人。
这感觉太陌生了。
“累了累了。”冰可放下弓,甩甩手腕,“原来射箭这么累人,浪埋队长,你来露一手?”
浪埋早就手痒了,闻言看向李元昊。李元昊点头:“去吧。”
浪埋拿起自己的大弓,搭箭,拉满,那弓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松,他眯眼瞄准,手指一松。
“嗖!夺!”
箭正中靶心,深入三寸。
“好!”冰可鼓掌,“不愧是高手!”
浪埋憨厚地笑笑,又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红心。冰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手腕的酸疼。
“太厉害了……这要是去参加奥运会,绝对冠军。”她喃喃道。
“奥运会?”李元昊问。
“啊,就是我们家乡的一种比赛,全世界的……呃,全天下最好的运动员都来参加,比谁射得准,跑得快,跳得高。”冰可解释,“浪埋队长这水平,妥妥的金牌。”
浪埋虽然不懂什么是“金牌”,但知道是夸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李元昊看着冰可发亮的眼睛,忽然说:“我也试试。”
他拿起自己的弓,那是一张铁胎弓,比浪埋的还要重,他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有种独特的美感。
箭离弦的瞬间,冰可甚至没看清轨迹。只听到“咔嚓”一声,靶心那支浪埋的箭,被李元昊的箭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全场寂静。
冰可张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卧槽……”
这也太帅了吧!
李元昊收弓,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如何?”
“帅炸了!”冰可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以去拍武侠片了!”
虽然听不懂“武侠片”,但李元昊明白她在夸他。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般的得意:“我们党项男儿,三岁学骑,五岁学射,这是看家本领。”
冰可看着他,忽然想起历史上对李元昊的描述:骁勇善战,精通骑射,确实是位马上帝王。
可惜,也是未来的敌人,她甩甩头,把这不愉快的念头抛开,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一起骑马射箭,还能笑着说话。
“接下来干嘛?”她问,“跑马?还是去打猎?”
“打猎吧。”李元昊翻身上马,“我知道前面林子里有野兔。晚上烤了吃。”
“好!”冰可也上马,一夹马腹,“出发!”
几匹马冲向树林,扬起一片枯草和尘土。
阳光很好,风很轻,这一刻,没有宋夏之争,没有朝堂算计,只有奔跑的马,欢笑的人,和冬日旷野的自由。
福宁殿。
赵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张新送来的密报。
“未时初,张氏与李元昊至城郊马场,李元昊贴身教张氏射箭,举止亲密,张氏学箭一个时辰,后李元昊展示箭术,一箭劈开靶心旧箭,张氏赞叹不已。随后众人入林狩猎,猎得野兔两只,山鸡一只,酉时初,于马场烤食野味,言笑甚欢……”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赵祯心里。
贴身教射箭……举止亲密……言笑甚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李元昊站在冰可身后,握着她的手,冰可对着李元昊笑,眼睛里闪着光;两人并肩骑马,消失在树林中……
“官家。”石全小心翼翼地问,“晚膳时辰到了,要传膳吗?”
赵祯睁开眼,眼神空洞:“传吧。”
但饭菜摆上来,他一口也吃不下,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另一边,那里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亲手抄写的歌词。
冰可在国宴上唱给“赵助理”的歌。
他拿起那张纸,轻声念:
“好想在你伤心的时候有我安慰你
好想在你孤单的时候有我陪伴你
好想在你无助的时候有我温暖你
倾听你所有的烦恼和情绪……”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想在她身边,想安慰她,陪伴她,温暖她,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
希望你笑了是真的快乐
希望你遇见过山的混浊
眼里依然有海的清澈……”
冰可姐,我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我希望你快乐。
可是,那个能让你快乐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赵祯放下纸,走到窗边,夜幕降临,汴京华灯初上,他不知道冰可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和李元昊说笑。
他想起中午在樊楼,她捏他的脸,笑得那么灿烂。她说:“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
可是现在,他笑不出来。
“官家,”石全又进来了,声音更轻,“崇徽殿
来人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赵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知道了。”
他转身,又是那个沉稳持重的帝王,只是袖中的手,还紧紧攥着那张抄了歌词的纸。
希望你能被这个世界爱着,哪怕,爱你的人不是我。
同一轮明月下,西北的夜更冷,风更大。
林溪坐在营火边,手里拿着一小块巧克力,这是冰可塞进他行李里的,只剩最后一块了,他一直舍不得吃。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但他看着那块巧克力的眼神,是罕见的温柔。
可儿现在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她总是睡得早,说熬夜对皮肤不好,她会裹着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浅绵长。
有时候她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皱眉,他会轻轻拍她,她就安静下来,往他怀里蹭。
林溪打开巧克力的包装,金色的锡纸在火光下闪烁,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微苦,然后是醇厚的甜。
就像可儿,外表看起来张扬明媚,像最甜的糖。但真正靠近了,才会发现她心里有苦,想家的苦,孤独的苦,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苦。
可她从来不说,她总是笑,总是闹,用她的方式温暖着身边的人。
林溪又想起皇城司的密报:她陪着李元昊,出入各种场所,言笑晏晏。
他知道,那是她的工作,她的性格,她对人好,不分身份,不论立场,李元昊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个需要接待的外宾,一个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可是李元昊看她的眼神……同为男人,林溪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握紧了拳头,巧克力在掌心融化。
“头儿,”下属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刚烧的热水。”
林溪接过,喝了一口,热水下肚,驱散了些寒意。
“还有多久能完事?”他问。
“最快也要十天,西贼最近防备很严,咱们的人渗透不进去。”
十天……太久了,林溪望向东南方向,夜空中有几颗星特别亮,其中一颗,他总觉得是可儿的眼睛。
可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把你藏起来,谁也不让见,不让李元昊见,不让……任何人见。
这个念头自私而霸道,但林溪不在乎,他从来不是君子,他是皇城司的暗卫,是在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手,他唯一的光,就是冰可,谁敢碰,他就杀谁。
营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消失在夜空里,林溪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起身走进帐篷。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就像他总会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