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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舆图惊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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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舆图惊澜(上)

农历十二月初八,汴京城的清晨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霜气。

冰可缩在礼部衙门的公廨里,对着炭盆哆哆嗦嗦地搓着手。炭火还算旺,噼啪作响,可这北宋的冬季建筑保温实在堪忧,冷风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鼻尖发红。她身上这件可是她亲自设计的羽绒服,可在这北地的腊月里,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卧槽,这鬼天气。”她小声嘀咕,把手凑近炭盆:“室内室外一个温度,简直是要人命啊!”想起现代社会的暖气空调,心里一阵哀叹:“以前在公司抱怨996,现在想想,有暖气的996简直是福报!没暖气才是真的苦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礼部右侍郎薛田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主事、令史,都是礼部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却还得端着官架子。

“诸位,今日早会。”薛田在主位坐下,先呵了口白气,才清了清嗓子,“先说两件要事。”

冰可赶紧坐直身子,努力摆出“我很认真在听”的表情。自从国宴之后,她在礼部的地位就颇为微妙,明面上是官家亲自安排进礼部的人才,暗地里却因李元昊当众求娶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疏离,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靠些奇技淫巧博得官家青睐,还引得西夏太子神魂颠倒,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其一,”薛田环视众人,目光在冰可脸上停顿了一瞬,“自王尚书丁忧以来,礼部尚书一职空缺已有三月,昨日朝会,官家已下旨,由枢密副使宴殊宴大人暂代礼部尚书,兼领礼部事。”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冬日池塘里冒出的气泡。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

宴殊?那个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宴殊?那个在国宴上听了她盗版仓央嘉措的诗,眼神深邃得能把她从里到外看穿的大文豪?老熟人啊!

完了完了完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弹幕:领导换成了文坛巨匠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一个月要交几首诗才能保住KPI?背完《唐诗三百首》能不能撑到明年?要不……背歌词?反正他们也没听过周杰伦林俊杰,我怎么这么聪明啊!我就是一个大聪明啊……希望大领导一个月来一次吧!哦弥陀佛……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还得保持端庄,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总算把笑意憋了回去。

“张协理?”薛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冰可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倒椅子:“下、下官在。”

薛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审视,有疑虑,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宴大人虽暂代尚书,但终究身兼数职,平日里未必常来礼部坐衙,然既为上官,诸位行事当更加谨慎,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冰可:“接待外使、文书往来等事,务必周全,不可有丝毫差池。”

“下官明白。”冰可应得乖巧,心里却在打鼓,这话听着怎么像专门说给她听的?

薛田点点头,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第二件事,年关将至,各邦使团将陆续抵京贺正旦,眼下已确定行程的,主要是辽国正旦使团,按往年惯例,辽使腊月二十前后抵京,正月十五后方离,接待事宜,须早做安排,不可临时抱佛脚。”

冰可眼睛一亮。

辽国?契丹人?那不就是说……她可以摸鱼了?反正她不会契丹语,接待工作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外语专长(仅限英语)”的人头上吧?她脑袋里仅存的一点历史知识,除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他这后面的子孙也不认识啊!什么耶律德光、耶律隆绪,都是历史课本上模糊的名字。至于那个耶律宗真……好像是个小孩?十五六岁?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这个月能轻松些,就听见薛田说:“此次辽使规格颇高,据闻有宗室亲王随行,接待之事,由本官总领,张协理……”

冰可心里一紧。

“你也一同参与。”

“啊?”冰可没忍住,脱口而出:“薛大人,下官……下官不通契丹语啊!”这话说得又急又直,带着现代人那种不拐弯的爽利。

薛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无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辽国贵胄多通汉话,使团中亦有通译,你既精通番语,应对西人使团游刃有余,此番协理辽使,主要协助安排行程、宴会诸事。”

冰可张了张嘴,还想挣扎一下:“可是下官对辽国风土人情……”

“张协理不必过谦。”薛田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国宴之上,你应对西夏太子尚且有礼有节,区区辽使,何足挂齿?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官家特意交代,让你多历练历练。”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几个主事交换了眼色,有人低头掩饰表情,有人则毫不掩饰地打量冰可。

冰可把所有的推辞都咽了回去。

皇帝安排?她又想到了赵受益,那个温润如玉、会因为她一句关心就开心一整天的赵助理,那个在别院里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自从那夜之后,她与赵受益之间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林溪远在慈悲,归期未定,她在这陌生时空需要温暖,赵受益给了她足够的情绪价值,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可心底深处,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赵受益看她的眼神,那种压抑的、滚烫的深情,像暗夜里燃烧的炭火,表面温吞,内里却能把人灼伤。

“下官……领命。”冰可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梅花。

薛田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配具体任务:辽使下榻的都亭驿需重新修葺,墙要粉刷,窗纸要换新的;宴饮的菜品要兼顾契丹口味,羊肉要多,茶要浓;陪同游览的路线要避开敏感地段,大相国寺可以去,金明池也行,但军器监、火药作坊附近绝对不行……

冰可一边听一边用她那支签字笔在纸上划拉,毛笔她用不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丑翻了,自己看了都嫌弃。签字笔是穿越时随身带的,得省着用。

脑子里却在开小差,辽国……除了杨家将、萧太后,她对这个朝代所有的认知,大概就只剩下小时候看《天龙八部》时记住的“契丹人都是大侠”这种不靠谱的印象,乔峰倒是挺帅的,可那是小说啊!现实里的契丹人什么样?真像电视剧里那样披头散发、满脸横肉?

“……张协理?”薛田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冰可赶紧抬头,正对上薛田皱起的眉头:“在!”

“辽使抵京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这些宴饮的座次安排、节目筹划,由你负责拟个章程,三日后交予本官。”

“是。”冰可应得干脆,心里却在哀嚎,三天!这KPI定得也太狠了吧!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为官家分忧”“勤勉任事”“不可懈怠”之类的训导。

冰可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去后巷见丁七的事,林溪离京有一个多月了,她还没写过信给他,怕赵受益知道……

想到林溪,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那个185公分的中西混血儿,沉默寡言,武功高强,床上功夫又好,还是处男,冰可想到这儿差点笑出声,这什么绝世珍品!他把冰可当巨婴养,事事操心,面面俱到,可能是因为冰可太优秀,他在情感上总是患得患失,带着点自卑,冰可认为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白天是小奶狗,晚上是小狼狗,冰可最吃他这一套,两人非常相爱,林溪曾说过,他是为了冰可才坚持活下去的。

可他的另一面……冰可打了个寒颤,皇城司副指挥使,高危职业,容易把命丢了……一定要带他回现代,他是冰可要共度一生的老公。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旁边的主事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冰可赶紧闭嘴,假装认真记录。

会议刚散,冰可正收拾东西准备溜去后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胥吏急促的通报:

“宴大人到!”

所有人立刻站直身子,整理衣冠,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的士兵。

宴殊着一身紫色官袍走了进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皮肤白皙,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读书养出来的白。眉眼间是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宦海沉浮淬炼出的锐利,像藏在丝绒里的针,平时不显,必要时能扎人见血。

他扫视了一圈礼部诸官,目光在冰可身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冰可却觉得像被X光扫过,从里到外透透的。

“诸位不必多礼。”宴殊在主位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奉旨暂代礼部尚书,于礼制典章之事,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年关将至,外使来朝,正是礼部最忙之时。望诸君各司其职,勿负圣恩。”

冰可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新上司,宴殊……历史上那个“宰相词人”,写“一曲新词酒一杯”的富贵闲人?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位深谙权术的朝廷重臣。也是,能在天圣八年(1030年)前后历任三司使、参知政事(副宰相)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吟风弄月的文人?

“尤其是接待辽使一事,”宴殊继续说,目光落在薛田身上,“事关两国邦交,丝毫马虎不得。薛侍郎……”

“下官在。”薛田躬身。

“辽使团的具体行程、人员名单,最迟明日呈报枢密院,官家对此十分重视,特意交代,要‘事无巨细,悉以闻之’。”

“是。”薛田应得恭敬,额角却渗出细汗。

宴殊又交代了几件琐事,年节祭祀的流程要复核,各州郡贡品的清单要整理,礼部库存的典籍要防潮防蛀……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张协理。”

冰可心里一紧,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下官在。”

“你随我来。”

宴殊并未走远,只是转到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公廨。这屋子平时没人用,只堆了些旧卷宗,冷得像冰窖。

“坐。”宴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冰可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这是小雪教她的礼仪,说见上官要这样坐才显恭敬,小雪机灵懂事,就是有时候太讲究,冰可常笑她“规矩比官家还多”。

宴殊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这张娘子自从西园雅集见过后,一直处处给人惊喜:“不必紧张,国宴上张协理诗惊四座,‘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此等绝句,便是当世大儒也未必能及。”

冰可脸上发烫,一半是羞,一半是愧,羞的是被人当面夸赞,愧的是这诗是盗版的。“宴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偶然得之。”她说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偶然?”宴殊挑眉,那眼神像在说“你继续编”,“那张协理可还‘偶然’记得其他佳作?”

来了来了!冰可脑子里警铃大作,这是要考她啊!她肚子里那点存货真的快见底了!唐诗?宋词?元曲?不行,不能背宋词,这些都是当代或后世的人写的,一背就露馅。宴殊本人就是写词大家,在他面前背宋词,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唐诗不行,唐朝在宋朝前面。

她咬了咬牙,决定另辟蹊径,背歌词!反正他们也没听过现代歌,就当是“民间俚曲小调”。

“下官……不善作诗,倒是对民间俚曲小调略知一二。”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

“哦?”宴殊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冰可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她选的是首比较古风的流行歌,调子悠扬,歌词也还算雅致:“我曾把完整的镜子打碎,夜晚的枕头都是眼泪……”

宴殊:“……”

“我多想让过去重来,再给我一次机会……”

宴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困惑,这唱的是什么?镜子打碎和枕头流泪有什么关系?过去重来?这世上哪有重来的事?

冰可硬着头皮唱完一段,赶紧解释:“这是……这是下官家乡的小调,让大人见笑了。”心里却在吐槽:果然,代沟是跨越时空的存在。

宴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冰可心上,终于,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冰可最怕的问题:

“张协理家乡在何处?”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楼梯,这个问题她一直避而不答,只说自己是江南人士,父母双亡,流落京师。可宴殊这种级别的人物,真要查她,她编的那套说辞根本经不起推敲,礼部有天下户籍的副本,枢密院有皇城司的暗报,她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怎么可能查不到来历?

“下官……祖籍杭州。”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是她作为整形医生的职业习惯,哪怕穿越了也改不掉。

宴殊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杭州确是钟灵毓秀之地。张协理既通番语,又擅诗文,实乃难得之才,好生做事,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漂亮,可冰可听出了弦外之音,好好做事,别惹麻烦。

“谢大人勉励。”她起身行礼。

宴殊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冰可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公廨,直到走出衙门,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吓死了,还以为要当场社死。

她看看天色,已近午时,日头躲在云层后面,泛着苍白的光,赶紧往后巷去,丁七应该已经到了,那是林溪留下的联络人,皇城司的暗桩。

冰可离开后,宴殊并未立刻走。

他在礼部衙门里转了一圈,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兽,经过冰可的公廨时,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宴殊停下脚步。

他想起西园雅集,官家对张冰可隐瞒身份,那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国宴上不惜与李元昊翻脸也要保她,前阵子从李元昊手里抢人,带去城南别院三日,未上朝,官家平日勤政克己,从不近女色,连郭皇后那儿都很少去。可现在看来,官家陷的极深。

鬼使神差地,宴殊推门而入。

公廨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名册,还有些零散的纸页,显得颇为凌乱,不像个女子的书案。

宴殊的目光落在书案正中。

那里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个发夹,金属制成,造型奇特,不是当下流行的样式,宴殊见过宫里的首饰,见过江南的工艺,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旁边是一支笔。笔杆纤细,似是用某种硬木制成,漆成黑色。笔尖不是毛笔的软毫,而是金属制成,细如针尖。宴殊试着在纸上划了一下,线条极细,颜色深黑,与墨汁不同。

他放下笔,看向摊开的纸页。

上面写满了字。字迹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歪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可那内容——

以前我看到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当时我觉得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后来才发现 “山海皆可平难平是人心”

世界其实真的很大,没有刻意地见面,

就真的再也不会遇见了。

宴殊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是当世文坛魁首,见过无数锦绣文章,华丽的骈文,工整的律诗,精巧的词句。可这几行字……平白如话,像在与人闲聊,却字字诛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可那其中蕴含的情感,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海皆可平,难平是人心……”他低声重复,指尖抚过纸面。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能写出的句子,那种看透世情的苍凉,那种对人心易变的痛彻,需要何等阅历才能体悟?可张冰可才多大?不过双十年华,怎会有这般沧桑的心境?

宴殊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纸页下方,是几幅草图,起初他以为是随手涂鸦,线条杂乱,形状怪异,可当他仔细辨认时,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那……那是一幅舆图。

不,不是寻常的舆图。

图上勾勒出的疆域轮廓,远超大宋现今的版图。西北方向,标着“西夏”二字,旁边画了个圈,写着“兴庆府”,还用小字注着“银川”,那是西夏都城的别称,非熟悉西北局势者不可能知晓!朝廷里知道“银川”这个称呼的,不超过十个人!

往西,是“西域”“回鹘”,再往西,竟然还有“大食”——那是极西之地,大宋只有最远的商队才到过!

往西南,是“吐蕃”“大理”。

往北,是“辽”“上京”。

而大宋境内,标注得更加详细:开封、洛阳、长安、杭州……甚至边境的军事重镇——保安军、镇戎军、高平寨,都一一在列。这些军镇的位置、名称,便是朝中许多文官都未必清楚!

最让宴殊心惊的是,这幅图的精细程度。

山川走向、河流脉络、城池位置……虽然笔法稚嫩,线条歪斜,可那种对地理格局的把握,绝非常人所能及。尤其是几条从汴京通往西北的路线,标注了沿途关隘、驿站,甚至估算了行程天数——汴京至洛阳三日,洛阳至长安五日,长安至保安军十日……

这已经不是一幅简单的舆图了。

这是……军事机密,宴殊的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在大宋,舆图是国之重器,是军国机密,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朝中大臣,若非身居枢要,也难得一见完整详尽的全国舆图,枢密院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每一份都要登记在册,不得私传,兵部虽有副本,但也只有尚书、侍郎级别才能调阅。

私自绘制、传播舆图,按《宋刑统》当以谋逆论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而张冰可……她一个礼部协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保安军、镇戎军的位置她怎么知道?从汴京到西夏的路线她怎么清楚?银川这个称呼她从哪里听来?

宴殊的目光落在图的最下方,那里有两个小字:“深圳”。

这是什么地方?从未听过,看位置,似乎在极南之地,临海,可大宋最南端是琼州(今海南),再往南就是茫茫大海了。深圳……深什么圳?

他猛地将纸卷起,收入袖中。又扫视了一圈书案,将那张写着“山海人心”的纸也一并拿走。

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

若让有心人看到,张冰可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便是官家想保她,也保不住!朝中那些御史,那些对官家宠幸来历不明女子早有微词的大臣,定会借题发挥,说她私绘舆图,通敌叛国,意图不轨!

宴殊快步走出公廨,心跳如鼓。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面上还能保持镇定,只对门口的胥吏吩咐:“张协理回来,告诉她本官已回枢密院,有事明日再议。”

“是。”胥吏躬身。

宴殊出了礼部衙门,径直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冷,他的手却一直在出汗。

“去大内。”他对车夫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马车在汴京的街道上疾驰,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宴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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