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冰可……她到底是谁?
细作?西夏派来的?还是辽国?亦或是……南方某个割据势力?
可若真是细作,未免太不小心了,这般机密的东西,就那样摊在书案上,无遮无拦?是故意为之,还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
宴殊想起她唱的那首“小调”,想起她说话时那种迥异的爽利,想起她看人时那种平等随和的眼神,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对薛田是这样,对胥吏是这样,甚至对街边的小贩也是这样。
这样的人,会是细作吗?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宴殊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下了车。
福宁殿,御书房。
赵祯正在批阅奏章,腊月的天色暗得早,虽才申时初(下午三点多),殿内已点起了烛火,数十支蜡烛在银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石全侍立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研墨,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还有墨汁的清香。赵祯握着笔,在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章上写着朱批。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可那力道却透着一股隐忍的锋芒。
“官家,宴枢密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
赵祯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宴殊通常都在枢密院处理公务,很少主动进宫。“宣。”
宴殊快步走进来,连官袍下摆沾了雪都顾不上掸。他脸色凝重,嘴唇紧抿,甚至连礼仪都顾不上周全,一进来就躬身道:“官家,臣有要事禀报。”
赵祯放下笔,敏锐地察觉到宴殊的异常。他示意石全等人退下。石全躬身,带着所有内侍退出殿外,轻轻关上门。
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赵祯才开口:“何事如此急切?”
宴殊从袖中取出那两张纸,双手呈上,动作郑重得像在献传国玉玺:“此物,是在礼部张冰可公廨中发现的。”
赵祯接过来,先看了那几句“山海人心”。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字迹他认得,是冰可的,歪歪扭扭,还有几个错字,简体字在赵祯看来就是错字,可那内容……
“以前我看到‘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他低声念出来,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这话说得真透彻,山海尚可跨越,人心却难测。就像他此刻的心,既想靠近她,又怕吓跑她,既想拥有她,又知不该拥有。
他摇摇头,展开第二张纸。
待看清那是什么时,赵祯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紧,“张冰可画的?”
“是。”宴殊沉声道,声音里压着惊涛骇浪:“臣今日去礼部,见她不在,本想去她公廨交代些辽使接待的事宜。无意中瞥见书案上的字句,觉得非同寻常,仔细查看,才发现这……这幅图。”
赵祯的手紧紧攥着纸页,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他看着图上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地名,看着那条从汴京直通兴庆府的路线,看着那些标注的关隘、驿站、行程天数……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赵祯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致的弦,“保安军、镇戎军……这些边防重镇,便是朝中许多官员都未必清楚其具体位置。还有兴庆府——她竟知道西夏都城别称银川?”
宴殊摇头,眉头深锁:“臣亦不解,张冰可此人,来历本就蹊跷,凭空出现在汴京,查不到任何过往,通晓番语,擅诗文,如今看来……还精通舆地。”他顿了顿,吐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官家,她会不会是……西夏的细作?”
“细作”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赵祯心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在殿内踱步,紫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光滑的金砖地面。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像他此刻的心。
“细作……”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
如果冰可是西夏的细作,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凭空出现,无从查证——细作当然要隐瞒来历。
她在国宴上大放异彩,引起李元昊的注意——那是苦肉计?还是里应外合?
她甚至……甚至可能早就与李元昊有勾结,那夜的求娶不过是一场戏,是为了给她创造去西夏的机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赵祯想起李元昊看冰可的眼神,那种志在必得,那种势在必行,那不是看一个陌生女子的眼神,那是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如果他们是同谋……
“不会。”赵祯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在说服宴殊,还是在说服自己:“她不会是细作。”
宴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臣子对君主的担忧,也是文人对情种的无奈。“官家,臣知道您对张冰可……另眼相看。但此事非同小可。这幅图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边防布置、军事重镇、通往西夏的路线——这些若是让西夏人知道,我大宋西北边防将形同虚设!党项人铁骑可长驱直入,直捣关中!”
赵祯闭上眼睛。
他知道宴殊说得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作为一个皇帝,他应该立即下令将张冰可收监,交由皇城司严刑拷问,查清她的来历、目的、同党,若真是细作,该杀就杀,该剐就剐,绝不能心慈手软,江山社稷,亿万黎民,不能因一个女子而陷于险境。
可作为一个男人……
他想起那夜别院,她醉眼朦胧地靠在他肩上,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说“赵受益,你这人真好,好得让人心疼”。
想起她为他唱“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她说这歌是送给他的,送给那个“总是很累、总是把心事藏在心里”的赵助理。
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和孤独,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她看花开花落时会发呆,看云卷云舒时会叹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个世间。
想起她谈起林溪时眼中闪烁的光,那种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赖,她说林溪是她的命,没有林溪她活不下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细作?
细作会有那样清澈的眼睛吗?细作会有那样真挚的情感吗?
“宴卿,”赵祯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至少表面上是,“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一人。”宴殊道,“臣一见此图,便知非同小可,立即收走,未让第二人看见。”
“图是你亲自拿走的?”
“是。臣离开时,张冰可还未回公廨。臣嘱咐了胥吏,让她以为臣已回枢密院。”
赵祯点点头,走回书案前,他拿起那张舆图,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心越沉。
这图的精确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不只是大宋境内,连西夏、辽国、吐蕃、大理,甚至西域诸国,都有标注。虽然笔法稚嫩,可那份对天下格局的把握,绝非寻常人能及。
她到底是什么人?
“官家,”宴殊见他沉默,忍不住又道,“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张冰可身份不明,又私绘舆图,无论是不是细作,都犯了大忌!按律当……”
“朕知道。”赵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帝王的声音:“宴卿,朕信你,才与你说这些,张冰可……她不是细作,这一点,朕可以确定。”
宴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官家心意已决。
“官家何以如此肯定?”他还是忍不住问。
赵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茫茫白雪,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一片肃杀的白,他缓缓道:“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她看朕时,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她甚至不知道朕是谁,在她眼里,朕只是赵受益,一个普通的朝廷官员,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想起冰可叫他“受益”时的自然,想起她拍他肩膀时的随意,想起她抱怨朝政时的直白,那些举动,那些话语,绝不是一个细作会对皇帝做的。细作会小心翼翼,会刻意讨好,会千方百计打探消息。可冰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能给她什么,她对他好,只是因为她觉得他这个人好。
宴殊看着他,心中暗叹,官家这是彻底陷进去了,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连天子都不能免俗。
“宴卿,”赵祯看着他,目光恳切:“此事交予朕处理,你只需当作从未见过这幅图,从未与朕说过这些话,礼部那边,你照常履职,对张冰可……一切如常。”
“可是官家!”宴殊急了:“若她真是细作,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若她将大宋机密泄露给西夏,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至少应当派人严密监视,限制她的行动,待查明真相再……”
“朕说了,”赵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宴殊从未听过的冰冷,“此事到此为止。”
宴殊浑身一颤,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官家对那个女子的维护,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畴,此刻的官家,不是那个乾纲独断、深谙帝王心术的皇帝,只是一个陷入情网、执迷不悟的男人。
“还有,”赵祯补充道,语气稍微缓和,“辽使接待一事,让张冰可参与,但要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日报与朕知。”
“是。”宴殊应道,心里却想:这算什么?明着保护,暗里监视?官家啊官家,您这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宴殊退下后,赵祯独自站在殿中,手里握着那张舆图。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孤独而沉重,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山。
他想起冰可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明媚得能驱散所有阴霾,那是他在这冰冷宫闱里,见过的唯一真实的笑容。
想起她说话时偶尔冒出的怪词:“卧槽”“KPI”“NPC”,让人听不懂,却觉得有趣。她说“卧槽”是表示惊讶,说“KPI”是考核指标,说“NPC”是……不重要的人?他问她从哪里学来这些词,她总是笑而不答,或者说“家乡话”。
想起她对待下人时的平等随和,对石全会说“谢谢”,对小雪会说“辛苦了”,对街边卖炊饼的老汉会说“大爷,天冷多穿点”。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好像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细作?
可那幅图……那幅精确到让人心惊的舆图,又该如何解释?
赵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腊月的寒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吹散殿内的暖香,也吹乱他的思绪。
今夜,他约了冰可去城南别院,原本只是想见她,想听她说说话,想从繁重的朝政中偷得片刻安宁,想看她笑,想听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想感受她身上那种鲜活的气息,那是这深宫里最稀缺的东西。
可现在……他该怎么面对她?
直接问她:这图是不是你画的?你为什么要画?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机密?
万一她真是细作,这样问就是打草惊蛇,她会警觉,会隐藏,会逃走,甚至会……伤害他。
不问?那这幅图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难安,每一次见她,每一次听她说话,每一次感受她的温柔,他都会想:这是真的吗?还是演出来的?她那些真挚的眼神,那些动人的话语,那些温暖的触碰,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想起冰可写过的那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此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两难。
不负江山,不负卿: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本就是奢望。江山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守护的祖宗基业,是亿兆黎民的生死所系,而冰可……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压抑情感中唯一的放纵,是他身为“赵受益”而非“官家”时,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去面对的人。
若是别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帝王心术,本就冷酷,为了社稷安稳,杀一个女子算什么?便是杀一百个、一千个,他也不会眨眼。
可那是冰可,是他第一次心动的人,是他第一次想要不顾一切去拥有的人,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尊坐在龙椅上的泥塑木雕。
“石全。”他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石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像一道影子:“官家。”
赵祯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备车,去城南别院,准备些酒……要烈的。”
他想,或许可以灌醉她,酒后吐真言,若她真是细作,醉了总会露出破绽,若她不是……那醉了的她,或许会更真实,更可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到一阵刺痛,他在算计她,用最卑劣的方式,去试探他最珍视的人。
“官家,”石全小心翼翼地问,“要准备什么菜?张娘子上次说喜欢炙羊肉,要不要让厨下准备?”
赵祯摆摆手:“随意吧。”他现在哪有心思管吃什么。
石全躬身退下,赵祯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想,若冰可真是细作,他该怎么办?
杀了她?他下得了手吗?想到她会死,想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会永远闭上,想到那明媚的笑容会永远消失,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放了她?那江山怎么办?西夏若得此图,西北边防危矣。到时战火再起,生灵涂炭,他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资格坐在这龙椅上?
囚禁她?把她关在某个地方,不见天日,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可那样的冰可,还是冰可吗?那个自由洒脱、明媚张扬的女子,若被囚禁,会枯萎的吧?像摘下的花,很快就会凋零。
他忽然想起冰可说过的一句话:“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她说这话时,是在说林溪,她说林溪给了她全部的自由,从不束缚她,从不要求她,所以她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那他呢?他能成全她吗?若她真是细作,若她真想害他,害大宋,他能放她走吗?
不能,赵祯苦笑,原来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帝王,他可以给她宠爱,给她纵容,甚至给她真心,但若触及底线,若威胁到江山,他依然会……痛下杀手。
“冰可……”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念一个咒语:“你最好不是细作,否则……否则朕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一种将所有物圈在自己领地里的偏执,他是天子,天下万物皆是他的,冰可既然闯入了他的世界,既然让他动了心,那就是他的,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便是真要杀,也只能由他来杀。
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暴戾?如此偏执?
是因为爱吗?还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背叛,恐惧自己第一次交付的真心,换来的却是算计和欺骗。
殿外传来石全的声音:“官家,车备好了。”
赵祯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舆图仔细折好,放入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只有一把,他贴身收着。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可心里,早已兵荒马乱,山崩海啸。
——————
冰可对此一无所知。
她从后巷回来时,心情颇好,丁七说林溪的信已经在路上了,最迟腊月中旬能到。信是走皇城司的加急渠道,安全又快速,她还顺便在巷口买了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捧在手里,纸袋烫得她直吹手。
冰可回到礼部衙门时,已是未时末,下午三点。衙门里静悄悄的,同僚们大多已经下值,只有几个胥吏在整理文书。
冰可推开自己公廨的门,把栗子放在桌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桌上……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环顾四周,发夹还在,签字笔还在,茶杯还在,文书堆得乱七八糟的还在,可就是觉得空了一块。
“奇怪……”她嘀咕着,在书案前坐下,努力回想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她记得桌上摊着几张纸,有她写的辽使接待章程的草稿,有薛田给的使团名单,还有……对了,还有她随手画的那张地图!
那天她打听去西夏要走多少天,同僚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她就打开手机,虽然没信号,但离线地图还能看,照着屏幕画了个简略的北宋疆域图,标了几个她知道的地名,后来觉得无聊,又凭着记忆画了西夏、辽国的大概位置,还恶作剧地在最下面写了“深圳”两个字,那是她的家,虽然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
画完她就随手扔在桌上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那张纸不见了。
冰可皱了皱眉,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胥吏当废纸收走了?应该没什么吧,就是张涂鸦而已。
“大概是我多心了。”她摇摇头,坐下来继续处理公文。
脑子里却在开小差:林溪什么时候能回来?西夏那边的事情办得顺利吗?
可她能不担心吗?皇城司的暗卫,刀头舔血,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有去无回,林溪虽然武功高强,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还有赵受益……今晚要去别院见他,她该穿什么?上次那件鹅黄色的褙子他好像挺喜欢的,说衬得她皮肤白,可那件洗了还没干,要不穿那件水绿色的?林溪说她穿绿色好看,像春天的柳枝。
唉,真是纠结。
她明明有男朋友,却放不下赵受益,每次见到他温润如玉的样子,看到他眼中压抑的深情,她就忍不住心软,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林溪远在西夏,归期未定,她在这陌生时空孤独寂寞,需要温暖和陪伴赵受益给了她足够的情绪价值,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还从不要求什么。
可心底深处,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赵受益看她的眼神,太沉重了,那不是玩玩的。不管了,反正她要回现代的,到时候这里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就是来旅游的,顺便当当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