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誓约与吻
1031年天圣九年二月二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冰可那几乎要哭断肝肠的恸哭,终于渐渐平息,化作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噎。她依旧紧紧依偎在林溪怀里,脸贴着他冰冷又逐渐被她体温焐热的胸甲,双手固执地抓着他背后的衣物,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巨大的情感宣泄过后,是更深沉、更切实的“拥有感”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珍视,她真的,再一次,抓住了他,这次,死也不会放手。
林溪的手臂依然如铁箍般环着她,力道丝毫未减。他只是将下巴更紧地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真实的呼吸、心跳,以及那微弱的、带着泪意的湿热气息穿透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这真实感,是他数月等待中无数次幻想却不敢奢望的。他贪婪地汲取着,沉默着,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每一寸光阴都镌刻进骨髓。
城门口,聚集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但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安静和距离,守门的士兵重新站回了岗位,目光却仍不时瞟向这边,带着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刘怀忠派来的两个亲兵,此刻也退到了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戒备稍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这情形,显然超出了“看守可疑女子”的范畴。
良久,冰可在林溪怀中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她哭得眼睛红肿,鼻尖发红,脸上泪痕交错,妆容早已花了,却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惊心动魄的真实美感。她望着林溪同样泪痕未干、带着那道狰狞疤痕却在她眼中无比完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她的手从他背后松开,转而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却无比轻柔地抚过那道疤痕,拂去他脸上残余的泪迹。她的目光是那样专注,那样深沉,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他容貌“瑕疵”的在意,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眷恋,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急于要将一切落于实处的迫切。
“小溪,”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在这里成亲,好吗?”
林溪的身体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澜。
冰可没有停顿,继续说着,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怕他拒绝:“就请刘大人做证婚人,简简单单的,不需要什么繁文缛节,我不想再等了,一刻也不想,我要立刻嫁给你,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娘子。”
她看着他眼中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璀璨光彩,还有那光彩深处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心尖又是一疼。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这幸福太虚幻,怕她只是一时冲动。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突然,很……不符合规矩。”她放柔了声音,手指抚过他紧抿的唇线,“但小溪,你听我说,在我的世界,一千年以后,我们讲究法律上的婚姻,有一张证明,叫做结婚证。现在手镯没有信号,我们暂时回不去,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按照你们这个时代的礼法,把婚事办了,等将来手镯有信号了,我带你回家,回到我的时代,我们再拿那张结婚证。”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是劫后余生者紧紧抓住浮木的执拗,也是穿越生死后对眼前人最炽热的确认:“两边,我们都要做合法的夫妻,我要在每一个时间,每一个世界,都和你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幸福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的可儿……他苦等了数月,信中的“八年”像一根刺,但他此刻不愿深究,以为或许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可儿,此刻不仅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因他身处边塞的狼狈而有半分嫌弃,反而……反而如此急切、如此热烈地,要嫁给他,要与他结为夫妻,永不分离。
这感觉美好得不真实,像一场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最奢侈的梦。
“可……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当真?你不嫌我这里……不嫌我……”
“不嫌!”冰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又浮起一层泪光,这次是心疼的泪,“我嫌什么?我心疼还来不及!小溪,你是最好的,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她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融,“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我们要好好地在一起,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她想起沼泽地里他最后那句未尽的憧憬,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语气却更加温柔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近乎立誓的郑重:“我们还要生三个孩子,都像你一样好看,一样善良,一样……让我心疼。”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却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跨越了生死、此刻终于能当面许诺的话,“到时候,你就在家里带孩子,我出去赚钱养你们,我养你和孩子们,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再也不让你们吃苦。”
——“我们……还要……生……三个……孩子……都……像你……一样……漂亮……善良……可爱……你……承诺过……还要……养我……和……孩子的……”
记忆深处,沼泽孤石台上,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遗言,如同最凄厉的悲鸣,在此刻轰然回响,与冰可此刻清晰坚定的承诺交织在一起。那一时间线,她没能兑现的诺言,这一时间线,她发誓要加倍完成。
林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酸,而是被一种铺天盖地的、近乎卑微的幸福彻底击溃。他的可儿,他的光,他视若生命的女子,不仅愿意嫁给他这个脸上有疤、常年行走于黑暗与血腥的边军武夫,还说要给他一个家,生儿育女,甚至……要“养”他。
在她那个光怪陆离、无法想象的“未来世界”里,女子也能如此吗?如此坦荡,如此强大,如此……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庇护?
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每一句话,都像最甜美的毒药,渗入他干涸了太久的心田,让他甘之如饴,情愿沉沦至死。
“好……”他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手臂将她搂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可儿,我们成亲……再也不分开……好……你养我和孩子们……我等你养……一辈子都等你养……”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字字发自肺腑,滚烫真挚,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是将自己连同未来都心甘情愿系于她一身的笃定。
冰可的眼泪也再次落下,却是甜的,她用力点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嗯!说定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孩子气地伸出小指,林溪虽然不懂“拉钩上吊”的具体含义,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伸出自己粗糙的小指,与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两人相视,泪中带笑,仿佛完成了一个世界上最庄重也最甜蜜的契约。
周围不知何时又聚拢了一些胆子大的百姓和士兵,听到这对璧人,虽然男子脸上带疤,女子衣着奇异,但那份情意却让人无法否认他们的般配,在城门口就如此直白地商议婚嫁、许下诺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甚至有些羡慕的笑容。边塞之地,礼教束缚相对松散,真情实感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情绪稍定,林溪这才想起周围的环境和刘怀忠。他小心地替冰可擦了擦脸,尽管自己的手也很粗糙,动作却轻柔无比,然后,他牵着冰可的手,走向不远处那两个刘怀忠的亲兵。
“二位兄弟,”林溪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沙哑,他朝两人抱了抱拳,“方才多谢,这位确是我林溪未过门的妻子,张氏冰可,内子性急,让二位和刘大人费心了,我这就带她去面见刘大人,说明情况。”
两个亲兵连忙还礼,态度恭敬:“林指挥使言重了,既是尊夫人,自无问题,刘大人方才吩咐,若指挥使归来,可携……携夫人前去衙门相见。”
林溪点点头,紧了紧握着冰可的手,低声道:“可儿,随我来。”
冰可乖巧地任他牵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的手被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完全包裹,那真实的触感让她无比安心,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记忆里只在战争阴云下见过的城池,此时相对和平,街道虽然简陋,土坯房低矮,但总算有些烟火气,偶有小贩叫卖,孩童奔跑,比记忆中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好上太多,这让她心中稍慰。
刘怀忠并未在正堂,而是在衙门的二堂处理公务。听得通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便看到林溪牵着那个奇装异服、容颜绝世的女子走了进来。
林溪松开冰可的手,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末将林溪,参见刘大人,携未过门妻子张氏冰可,特来向大人禀明,并为方才城门之事,向大人请罪。”
冰可也学着样子,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不算标准,但姿态落落大方,声音清亮:“民女张冰可,见过刘大人,方才在城门,给大人和诸位军爷添麻烦了。”
刘怀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林溪神色虽已竭力平静,但眼角微红,眸中光彩熠熠,是藏不住的激动与温柔,那女子更是,虽哭过,却眉眼舒展,容光焕发,看向林溪的目光里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意,毫不避讳,两人之间那种亲密无间、情意绵绵的氛围,做不得假。
“林指挥使请起,小娘子不必多礼。”刘怀忠虚扶一下,语气比在城门时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审视,“林指挥使,这位张娘子……果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千真万确。”林溪站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末将与冰可早已在汴京定下终身,只因……一些变故,分离了一段时日,如今她千里寻来,末将感念至深,决意即刻与她完婚,不再拖延。”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冰可,冰可立刻回以鼓励的眼神,林溪便继续道,“末将深知边关清苦,礼仪简陋,但心诚所致。恳请刘大人能屈尊,为我二人主婚,做个见证,此恩此德,末将没齿难忘。”
冰可也适时开口,语气诚恳:“刘大人,我知道我们这样可能有些唐突,不合规矩,但我和小溪……我们错过了太多时间,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边关条件艰苦,我们也不求排场,只想有个简单的仪式,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做个见证,让天地鬼神、让身边的同袍百姓都知道,我们从此是夫妻了,生死不离,请刘大人成全。”
她说话直白,没有弯弯绕绕,却自有一股真诚动人的力量。尤其是那句“错过了太多时间”和“生死不离”,配上两人方才在城门那番惊天动地的重逢场面,让刘怀忠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边关老将,心中也不由得微微触动。
他沉吟着,这女子身份成谜,来历不明,穿着言谈皆异于常人,但她对林溪的情意,却真切得无法否认,林溪此人,他是了解的,能力出众,心思深沉,在皇城司那个地方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绝非易与之辈。能让他如此失态,如此急切地要成婚,这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只怕重逾千斤。
若是寻常,他或许还要再盘问查证一番,但看今日情形,怕是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得罪林溪,边关之地,皇城司的人,能结交自然比交恶好,何况……成婚是喜事,若能做这个主婚人,也算是与林溪结了份善缘,至于这女子的蹊跷……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与外敌勾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
思忖片刻,刘怀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总算有了点喜色:“既然林指挥使与张娘子情投意合,心意已决,老夫岂有不玉成之美之理?边关之地,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太缺,不知二位打算何时行礼?”
林溪看向冰可,冰可立刻道:“越快越好!刘大人,您看……三日后如何?给我们一点时间稍微准备一下。”
“三日后……”刘怀忠捻须想了想,“二月二十三,倒是个平常日子,无甚忌讳。也好,就三日后吧。地点嘛,就在这衙门后院简单设个香案,请几位同僚做个见证,老夫为你们主婚,林指挥使,你看可好?”
“全凭大人安排!”林溪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谢大人成全!”
冰可也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刘大人!您真是个好人!”
刘怀忠被她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又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既是喜事,便依你们。林指挥使,这三日你且把手头不急的事务放一放,好生准备,张娘子初来乍到,你也要妥善安置。”
“是!末将明白!”林溪再次行礼,然后牵着冰可,告退出来。
走出衙门二堂,来到院中,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早春的寒意,林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冰可,眼中光芒璀璨,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