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手镯微光
1031年天圣九年三月初五。
冰可是被手腕上传来的一阵轻微震动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左手腕上那只黑色手镯的内部,正极其微弱地、一闪一闪地亮起一点绿色的光。
绿光!信号!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点光芒,在心里默念:稳住,稳住,多亮一会儿,多亮一会儿……
然而,那绿光只闪烁了三四下,便像风中残烛般,倏地熄灭了,手镯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那些暗蓝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冰可等了许久,手镯再无反应。
“靠!”她忍不住低咒一声,又怕吵醒林溪,赶紧捂住嘴。
林溪却已经被她刚才的动作惊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手臂下意识地将她搂紧了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儿?怎么了?”
冰可转过身,把左手腕举到他面前:“手镯刚才闪绿光了!但是只闪了几下就没了。”
林溪撑起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看了看她腕上的手镯,那金属依旧沉默,没有半分异样。
“可能……信号还不稳定?”他不太确定地说,对这些来自未来的东西,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这是带她“回家”的关键。
“应该是。”冰可叹了口气,重新躺回他怀里,“之前杜文杰说过,信号受天气、地势、甚至磁场干扰都可能不稳定,保安军这边……可能太偏僻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股因为信号出现而生出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想起那条已经经历过的时间线,1039年到1064年,她陪伴赵祯整整二十五年。
那二十五年里,手镯始终没有任何信号,像一块普通的、死寂的金属,直到赵祯驾崩的那一刻,手镯才突然恢复信号,让她得以返回现代。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走出时间。”她当时对赵祯说,也对林溪说过。
可现在……
她看着手腕上那只沉默的手镯,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会吧?不会这条时间线里,我还有什么没还完的“情债”吧?还要再等个什么契机才能回去?
赵祯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还有他那双盛满温柔与忧郁的眼睛,离别时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还有那句“我等你”。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儿?”林溪察觉到她的异动,低声问。
“没事。”冰可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害怕。”
林溪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怕什么?”
“怕手镯一直没信号,怕回不去,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怕又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让我等太久,我已经等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林溪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不管等多久,我都陪你。”
冰可鼻子一酸,把他抱得更紧了。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如果真的是因为还有未了的“情债”呢?如果是老天爷觉得她欠赵祯的还没还清呢?那条时间线她陪了他二十五年,这条时间线还要再来一次?
天哪,那可不行!她受不了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不管是谁,求求你们了,别折腾我了,我就想带林溪回家,好好过日子,赵祯那边……我已经陪过他了,真的陪过了,二十五年,一天都没少,这条时间线就放过我吧……
祈祷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可笑,时空穿梭这种事本来就玄乎,哪有什么老天爷管这个?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什么因果循环、宿命轮回呢?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把脸埋在林溪怀里,强迫自己睡觉。
林溪感觉到她的不安,没有多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他才停下来,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
他的可儿,在怕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怕什么,他都会陪着她,护着她。
第二天一早,冰可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手镯。依旧是死寂的黑色,没有半分绿光。
她不死心,起床洗漱后,拽着林溪就往外走。
“去哪儿?”林溪被她拉着,有些莫名。
“去高处!”冰可说,“信号不好可能是因为地势太低,找个高的地方试试,说不定能好点。”
林溪想了想,带着她往城西走,保安军城虽然不大,但依山而建,城西有一处高地,是瞭望哨所在,视野开阔,应该是附近最高的地方。
瞭望哨的士兵见林指挥使带着娘子来,连忙让路,冰可站在哨台上,环顾四周,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苍茫的黄土高原,保安军城像一颗棋子,静静地落在棋盘上,天空澄澈,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她举起左手,让手镯暴露在阳光下,盯着看了半天。
没有动静,她又换了个方向,对着山那边,又对着城那边,又对着天空……
手镯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靠!”冰可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什么破信号!”
林溪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折腾,虽然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她的焦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急,慢慢来。”
冰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她知道急也没用,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两人从瞭望哨下来,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认识冰可的百姓,热情地打招呼:“林娘子早啊!”“林娘子吃了没?”冰可一一笑着回应,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回到小院,冰可坐在床边,盯着手镯发呆。
林溪去给她倒水,回来时就看到她这副模样。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水递给她,然后握住她的手。
“可儿,”他轻声说,“不管多久,我都陪你等,别怕。”
冰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守护,心里那股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小溪,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还有什么没还完的?”
林溪愣了一下:“什么没还完?”
冰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告诉他,在她经历过的另一条时间线里,她陪了赵祯二十五年,直到他去世手镯才恢复信号,她也不能告诉他,她隐隐担心,这条时间线里是不是也有什么“未了的情缘”在等着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胡思乱想。”
林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开口:“可儿,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好的坏的,都陪你。”
冰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吻住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依赖和爱意。林溪回应着她,手臂将她搂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良久,两人分开,冰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小溪,你真好。”
林溪耳根微红,没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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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年天圣九年三月初十。
西夏,兴庆府。
巍峨的宫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里是党项人的王都,虽不如汴京繁华,却自有草原民族的粗犷与雄浑。
李元昊正在宫中宴请几位来自回鹘的使臣,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名亲信悄然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笺。
李元昊接过信,看到信封上那特殊的标记,那是他安插在保安军的细作专用的暗号,他眉头微挑,随手撕开,展开信笺。
信不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李元昊的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忽然凝固了……
“……保安军城内,近日出现一奇女子,容貌绝世,自称林指挥使之妻。据查,此人疑似数月前汴京那位张姓协理。其人行踪隐秘,但常在军中救治伤员,医术高超……”
李元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坐直身体,继续往下看,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将信笺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此女已与林指挥使成婚,婚礼于二月二十三在保安军衙门后院举行。刘怀忠主婚,城中军民多有见证……”
“砰——!”
李元昊手中的酒杯猛地落地,酒液溅了他满身,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信笺上的字,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几行字烧穿。
成婚了……她成婚了!嫁给那个暗卫,那个林溪!
“太子?”回鹘使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剧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事,本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浪埋,代本宫招待贵客。”
他说完,也不等使臣反应,抓起信笺,大步离席。
浪埋连忙向回鹘使臣告罪,安排了副将继续陪酒,自己匆匆跟了出去。
李元昊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寝殿,将信笺狠狠拍在案上,他双手撑在案边,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戾之气。
浪埋跟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许久,李元昊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面上却出奇的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嫁人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情绪,“嫁给那个林溪!”
浪埋沉默,他当然记得林溪是谁,他在汴京时,细作就回报说冰可和一个皇城司暗卫同居,没想到……
“论权势,论地位,”李元昊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解和愤怒,“本宫哪点不如他?她为什么不嫁给赵祯?那个皇帝对她也有意,她若进宫,至少也是个妃嫔,可她偏偏……偏偏嫁给一介武夫!”
他一拳砸在案上,厚重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浪埋依旧沉默,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发泄。
李元昊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天圣八年十月二十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冰可的日子。
她作为礼部协理,来驿馆接待西夏使团,笑容明媚,言谈爽利,完全没有中原女子的扭捏作态。后来相处的那些日子,每一幕都清晰如昨:她骑马时的兴奋,吃烤肉时的满足,对他说的那些话:“一个部族,就像一个人,总想自己当家做主”“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有你的能力和部众,我大概也会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她懂他,她是这世上唯一懂他野心、懂他抱负的人。
而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妻子。
李元昊停下脚步,闭了闭眼,汴京那一夜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中药后,她被赵祯带走,第二天他质问赵祯时,那年轻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维护。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一夜,是赵祯给她解的药。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赵祯,林溪……这些宋人,一个个都觊觎他的冰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发出近乎偏执的光芒。
“浪埋。”
“在。”
“准备人马,本宫要亲自去保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