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调虎离山
1031年天圣九年三月十五
保安军城外四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这里地处宋夏边境的模糊地带,既不属宋,也不算西夏腹地,山谷深处有几间废弃多年的土屋,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今夜,这里却迎来了二十余骑不速之客。
李元昊勒马立于谷口,望着远处夜幕下隐约可见的保安军城方向,眸色深沉如渊。
五天的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他们终于在三更时分抵达了这个事先选定的据点,二十余人皆是精悍之辈,连日奔波却无一人显出疲态,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首领的命令。
“太子,”浪埋上前低声道,“细作野利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李元昊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土屋。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穿着宋人粗布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正垂首而立,见李元昊进来,他立刻单膝跪地,以党项人的礼节行礼:“野利赤参见太子!”
“起来说话。”李元昊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胡床上坐下,目光如炬,“情况如何?”
野利赤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回太子,张娘子自二月二十三与林溪成婚后,一直住在保安军城内,白日里,她多在西城伤兵营中救治伤员,傍晚时分,林溪会亲自去接她回住处,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李元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没有说话。
野利赤继续道:“属下曾数次暗中观察张娘子住处,那小院位于一条僻静小巷,独门独户,院墙不高,但……”他顿了顿,“林溪在皇城司多年,反追踪之术极为老练,他在小院周围布下了不少暗哨,明面上只有两个士兵看守,但暗处至少还有四五人,日夜轮换,属下曾试图靠近,差点被发现。”
李元昊的眉头微微皱起。
野利赤又道:“张娘子白日出入伤兵营,沿途有军士护卫,伤兵营本身虽守卫不严,但往来人多,若在那里动手,根本逃不出城,而且……”他看了李元昊一眼,“属下听闻,张娘子在军中威望极高,那些伤兵对她感恩戴德,若有人敢伤她,怕是要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宋人活撕了。”
浪埋在一旁忍不住问:“就没有一点机会?”
野利赤摇头:“难,除非太子愿意带人强攻进城,否则……根本不可能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将张娘子带出来。”
李元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强行绑她,她会恨我。”
屋内一片寂静。
浪埋和野利赤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他们太了解自家太子了,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向来是“要么给我,要么我抢”,何时在乎过对方“恨不恨”?
可现在,他在乎了,因为那个人是张冰可。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保安军城灯火,那点点光芒,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那里有她,有他日思夜想的人,可他却只能隔着四十里,远远地望着。
“不能强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就想别的办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野利赤身上:“她每日去伤兵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是。”野利赤点头,“从住处到西城伤兵营,必经长兴街和永安巷两条路,白日里人来人往,不好动手,傍晚林溪来接她,更是戒备森严。”
李元昊沉吟片刻,忽然问:“那林溪,每日除了接送她,可还有其他公务?”
野利赤想了想:“有,他是皇城司的人,偶尔会被刘怀忠派出去执行任务,不过最近……好像没怎么出去,听说刘怀忠特意给他休值。”
李元昊冷笑一声:“刘怀忠倒是会做人。”
他负手踱步,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走着,浪埋和野利赤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半晌,李元昊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他缓缓开口,“让林溪不得不离开她呢?”
浪埋一愣:“太子的意思是……”
李元昊看向野利赤:“保安军城附近,可有党项部落?”
野利赤想了想:“往西四十里,有一处党项人的聚居地,约有百户人家,那里的族长表面上对大宋恭顺,实则一直与我西夏暗通款曲。”
李元昊眼中光芒更盛:“好!明日你去传话,让他……闹点动静出来,要足够大,大到让刘怀忠不得不派林溪去查看。”
野利赤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抱拳道:“属下明白!”
李元昊又看向浪埋:“你挑选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扮成宋人模样,潜伏到保安军城外,等林溪被调走,就想办法……把张娘子引出来。”
浪埋皱眉:“引出来?如何引?”
李元昊沉吟片刻,缓缓道:“她不是医术高超么?若有人重伤垂死,她会不会出手相救?”
浪埋眼睛一亮:“太子的意思是,我们假扮成受伤的宋人百姓,在城外求救?”
“不错。”李元昊点头,“但要做得逼真,找几个可靠的兄弟,真伤真血,不能让她看出破绽,只要把她引出城,我们就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浪埋已经懂了。
只要出了城,脱离了保安军的护卫,他们二十余骑精锐,还怕带不走一个女子?
浪埋兴奋地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着……”李元昊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记住,不许伤她,一根头发都不许伤,若是她反抗……”他顿了顿,“也只需制住即可,不许用强,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跟我走,不是一具被绑着的行尸走肉。”
浪埋郑重点头:“属下记住了。”
李元昊又看向野利赤:“你继续留在城里,盯紧她的动向,若有任何变故,随时来报。”
“是!”
两人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李元昊一人。
他再次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保安军城的灯火,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有连日奔波的疲惫,有一丝隐隐的愧疚,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如果她知道了是他做的,会不会恨他?
如果她宁死也不跟他走,他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不试,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冰可,”他望着那点点灯火,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如喑,“我本不想用这种方式,可你……太远了,我只能……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夜风吹过山谷,卷起他的衣袂,远处的保安军城,灯火阑珊,寂静安详。
她大概正躺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吧,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李元昊的胸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然。
两日后,一切便会见分晓。
——————
翌日清晨,保安军城西四十里外的党项人聚居地湫沟,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意外”。
几个放牧的党项少年与过路的宋军斥候起了冲突,推搡之间,有人动了刀,一个少年被刺成重伤,另有两个宋军也挂了彩,事情原本不大,但那少年的父亲是族中有名的烈性子,当即带着几十个族人,手持刀棍,围住了那支宋军斥候小队,声称要讨个公道。
双方对峙了整整一天,险些酿成更大规模的械斗,最后还是当地的里正出面,好说歹说,暂时压住了场面,但伤人的宋军斥候已经被扣下,党项人扬言要送到保安军城去“讨个说法”。
消息传到保安军城时,已是傍晚。
刘怀忠接到禀报,眉头皱成了疙瘩,这种边境摩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处理不当,很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偏偏那支斥候小队是他派出去的,真要闹大了,他面上也不好看。
他想了想,让人去请林溪。
林溪来得很快,他刚从伤兵营把冰可接回家,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刘怀忠的人叫走了。
“湫沟那边出了点事。”刘怀忠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沉声道,“那少年伤势颇重,当地的郎中看不了,我想让你跑一趟,把那几个惹事的斥候带回来,顺便……安抚一下那些党项人,你在皇城司多年,这种事应该处理过不少。”
林溪沉默了一瞬,问:“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刘怀忠道,“最好连夜赶过去,天亮前把事情处理完,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林溪点点头:“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刘怀忠忽然叫住他:“林溪。”
林溪回头。
刘怀忠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摆了摆手:“去吧,办完事早点回来,你那位娘子……一个人在城里,怕是不习惯。”
林溪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点点头,大步离去。
回到小院时,冰可正在灯下摆弄她从现代带来的面膜,见他回来,她抬起头,笑问:“刘大人找你什么事?”
林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有件公务,需要我连夜出城一趟,明天天亮前就能回来。”
冰可的笑容微微一滞:“出城?去哪儿?”
“湫沟,西边四十多里。”林溪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一点小摩擦,去处理一下。”
冰可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知道林溪的工作就是做这个的,不能拦着,她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嗯。”林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早点睡,锁好门,院子里有人守着,不用担心。”
冰可“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拉住他的袖子:“那个……手镯你戴着呢吗?”
林溪抬起左手,露出腕上那只黑色的镯子:“戴着呢。”
冰可看了一眼,确认是绿光熄灭的状态,点点头:“有信号的话,记得按我之前说的做。”
林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知道了。”
他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佩刀,转身要走,冰可忽然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早点回来……”
林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转身,将她拥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等我。”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冰可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没有半分绿光。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就是一次普通公务,天亮就回来了。”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插好门闩,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冰可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
“林娘子!林娘子!”是小院外守门的士兵的声音,冰可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衣,打开门。
一个年轻士兵满脸焦急地站在院门口:“林娘子,城外有人受伤了!很重,郎中看不了,求您去救救他!”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怎么受伤的?”
“说是被野狼咬的,腿上一大块肉都没了,血流不止!”士兵急道,“人是早上被发现的,抬到城门口,城门刚开,郎中一看就说不行了,让来找您!”
冰可来不及多想,转身回屋,抓起她的双肩包,在箱子里拿了些急救药品就往外跑。
“人在哪儿?”
“就在城门外,东边那片林子边上!”
冰可跟着士兵一路跑到东城门,守城的士兵认识她,连忙放行,她跑出城门,果然看到不远处林子边上围着一群人,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她跑过去,拨开人群,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左腿上一片血肉模糊,确实像是被野兽撕咬的伤口,旁边蹲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一脸焦急。
“让开让开!”冰可蹲下身,打开急救包,开始检查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流血,但奇怪的是……这血的颜色,怎么有点不对劲?
她正要细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冰可下意识回头,只见十几骑快马从林子中冲出,转瞬间便将他们围住!马上的人个个精悍、身材高大,虽穿着宋人衣裳,但那发型、那面容、那气势……分明是党项人!
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刚要站起来,身后那三个“伤者”已经一跃而起,其中一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张娘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党项人特有的口音,“得罪了,我们太子,想请娘子去叙叙旧。”
冰可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太子?李元昊?!
她拼命挣扎,但那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脱,她张嘴想喊,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
“唔——!”周围那十几个骑马的人已经迅速下马,将她围在中间,远处守城的士兵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有人朝这边跑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快走!”为首的人低喝一声,将冰可拎起来,扔上一匹马,自己随即翻身上去,将她箍在怀里。
十几骑调转马头,朝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冰可拼命挣扎,却听到身后那人低声说:“张娘子,别动,太子说了,不许伤你,但你要再动,我只能把你绑起来了。”
冰可又惊又怒,她知道挣扎没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军的城墙越来越远,那几个跑过来查看的士兵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完了!又被李元昊抓走了……烦死了烦死了!小溪……小溪你快回来!”
她的手悄悄摸向腕上的手镯,没有信号,还是死寂的黑色,双肩包或者背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一定要冷静,李元昊亲自来了,说明他不想伤她,只要不激怒他,就有机会脱身。
可是……怎么脱身?马蹄声如雷,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被紧紧箍在那个党项人怀里,离保安军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知跑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下来,前面出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口有几个人影在等候。
为首的勒住马,跳下来,将她扶下马,动作居然很客气。
冰可站稳,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山谷入口处,一个穿着党项人服饰的昂藏男子,正负手而立,晨曦的微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比上次在芦子关时,更年轻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炽热而复杂。
李元昊!
他看着她,看着她凌乱的发丝,看着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震惊、愤怒、警惕的复杂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
“冰可,别来无恙。”
冰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之前的那一条时间线里,他也是这样掳走她,也曾这样看着她,说过类似的话!他去世时,她还挺伤心的!尼玛……简直阴魂不散!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笑容的表情,气愤道:“李元昊,你这请人的方式,可不太礼貌,差评!”
李元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势在必得的决心,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冰可还是那个冰可。”他说,“这种时候,还能调侃我。”
他走上前,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停下,他看着她,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我派人去请你,你不来……”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能……亲自来了……”
冰可心里骂了无数遍脏话,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脸色极差,妈蛋!老娘就是来接我老公的,又历史重演!真是要崩溃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服软,她得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林溪回来,等手镯有信号,等任何可能的转机。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看得出情绪波动激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李元昊,你这是要抢人?”
李元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是!”
“你妈……操!”冰可小声爆了一句粗口!
山谷深处,一间简陋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土屋里,冰可被“请”了进来。
说是“请”,实际上是被两个党项人一左一右“护送”着进来的,不过他们确实没有动粗,甚至连推搡都没有,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磕着碰着。
冰可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厚皮毛的胡床上,屋里生着火,暖融融的,与外面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奶茶、烤得金黄的羊肉、还有几样她从未见过的党项点心。
这待遇……还挺周到?冰可哭笑不得,她现在是被绑架的人质啊,怎么感觉像是来做客的?她知道李元昊不会伤害她。
门帘掀开,李元昊走了进来,他在她对面坐下,亲自倒了一碗奶茶,递到她面前:“喝点热的,这一路……受惊了。”
冰可接过奶茶,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她看着李元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