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林溪呢?”
李元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也没有隐瞒:“湫沟的事,是我让人做的,刘怀忠会派林溪去处理,等他发现不对赶回来……至少要到下午。”
冰可的心狠狠揪紧了,她想起昨晚林溪离开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天亮前就能回来”,想起她抱着他说“早点回来”,他不知道,他这一走,她又被人绑走了。
但她面上依旧镇定,甚至扯了扯嘴角:“调虎离山?李元昊,你为了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李元昊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值得。”
冰可深吸一口气,放下奶茶,直视着他的眼睛:“元昊,我们好好谈谈。”
李元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喜欢我,”冰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真诚,“在汴京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但是……”,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嫁人了,我爱林溪,他也爱我,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李元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放你回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冰可,我花了五天五夜,从兴庆府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我知道你嫁人了,我不在乎,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也不在乎,我要的……是你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
冰可的心一沉,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执念,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也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气愤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李元昊,你听着,我张冰可,这辈子只爱林溪一个人,不管你把我带到哪里,关多久,我的心都不会变,你要是敢伤害他,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恨你。”
李元昊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怒气、坚定和决绝的眼睛,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更深沉的东西。
“冰可,”他轻声说,“你还是这样,越是这样,我越舍不得放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再慢慢谈。”
门帘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冰可一个人站在屋里,握紧了拳头,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没有半分绿光。
“小溪……”她在心里默默呼唤,“你快来……快来救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溪,正在湫沟与那些党项人周旋,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少年的伤虽然重,但包扎处理的手法,太过“专业”了,不像是寻常游牧民的急救能有的。
他心中警兆突生,草草处理完事情,连那几个被扣押的斥候都顾不上带,直接策马往回狂奔。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他只有一个念头:可儿,等我!
而四十里外的山谷中,冰可被软禁在土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急如焚,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靠自己。
手镯没有信号,林溪不在身边,这里是李元昊的地盘,四周都是他的人。
她该怎么办?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思索:李元昊不会伤害她,这点可以肯定,他说要带她去“安全的地方”,说明这里只是临时据点,他们很快就会转移,转移的路上,或许有机会脱身,或者……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林溪追上来。
她看向她的双肩包,李元昊没有收走,里面有手机,她的护手霜面霜、维生素保健品之类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急救药品。手机没信号,关键时刻也能当砖头砸人。
她又看了看腕上的手镯,黑色,死寂,“快点亮起来啊……”她在心里默念,“求你了,快点亮起来……”
窗外,传来党项人低沉的交谈声和马蹄声,他们正在准备出发。
山谷中的土屋里,冰可坐在那张铺着厚厚皮毛的胡床上,一动不动,窗外传来党项人低沉的交谈声和整理行装的动静,马蹄轻踏,兵器偶尔碰撞,他们正在准备出发,她知道,一旦被带走,离开宋境,再想脱身就难上加难了。
可她想的不是这个,她想的,是林溪。
李元昊不会伤害她,这一点她无比确信,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炽热、偏执、势在必得,但唯独没有恶意,他要的是她的人,她的心,她以后只属于他,所以她会活着,甚至会活得很好,被带到兴庆府,被安置在华美的宫殿里,成为他的女人,甚至可能成为西夏未来的皇后。
她顶多是换个地方做老婆,自己都觉得荒谬好笑!唉……
可林溪呢?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炸得她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李元昊要的是她,但林溪挡在他和她之间,林溪是她的老公,是那个日夜守护她的人,是李元昊得到她的最大障碍。
他会杀了林溪,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确定,如同刀锋般刺进她的心脏,李元昊不是善男信女,他是史书上以“雄毅多谋、暴戾嗜杀”闻名的一代枭雄,他能为了得到她,设计调虎离山,精心布局,自然也能为了彻底拥有她,除掉那个碍事的“丈夫”。上次为了她发动战争!不择手段!
冰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想起那条已经经历过的时间线,1039年二月,沼泽地,孤石台,林溪为了救她,死在她怀里,他最后的眼神,最后那句话,那逐渐冰冷的身体……
不!不能再来一次!绝对不能!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里来回踱步,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冷静……张冰可,你必须冷静,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林溪一定会来救她,她知道!她太了解他了,那个男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回到保安军,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追上来,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明知道是陷阱,他也会来。
可他不该来,他来,就会死。
冰可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晕过去。
她反而希望林溪别来了,希望他听话,安静地等待手镯的信号,然后启动它,回到现代。陈雨涵他们会帮他,他会在那边等她,只要手镯有信号,她就能脱身,就算被带到兴庆府,被关进李元昊的后宫,只要有机会,她就能跑。
可是林溪……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手镯,黑色的金属,沉寂,没有半分绿光。
她又想起另一只,戴在林溪手腕上的那只,还好……还好……前两天她坚持给他戴上了,还好她说了那些话,教了他怎么用,万一……万一他真的听话,先走了呢?可她心里清楚,他不会,至少在没有确认她的安危之前,他不会。
她必须让他放弃,让他相信她不会有危险,让他相信她会自己想办法脱身,让他……等。
冰可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门口站着的两个党项人立刻警惕地看着她,手按在刀柄上。
“我要见李元昊。”冰可平静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去通报。
片刻后,李元昊大步走来,他看到冰可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试图逃跑,可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惊艳绝伦的脸上,照出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
“冰可?”他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冰可看着他,迎上他的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元昊,”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跟你走。”
李元昊瞳孔微缩,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上前一步:“冰可,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冰可打断他。
李元昊脚步一顿:“你说。”
“我要写一封信。”冰可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给林溪的告别信,你派人送去保安军城,射在城门上,让他看到。”
李元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冰可,似乎在判断她的用意。
“告别?”他问。
“告别。”冰可点头,目光坦然,“我跟他成了亲,拜了天地,是我负了他,我不想让他追来送死,你不也想让他别来追吗?这封信,正好。”
李元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冰可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屋里。
李元昊让人送来笔墨纸砚,都是宋人的东西,冰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提起笔,蘸了蘸墨。
她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汴京中秋的榕树下,他戴着面具等她;想起平康坊的小院,他把她当巨婴养;想起保安军城门口,他扯下面具,露出那张带着疤痕却让她心疼到骨子里的脸;想起他们的婚礼,他流泪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夜晚,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可儿,我的可儿”。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洇开,字迹歪歪扭扭,一如她一贯的狗爬字,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溪: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保安军了,别担心,我不会有生命危险。李元昊要的是我,他会待我很好,不会伤我,但你千万别来追我,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杀你的准备,你若追来,必死无疑,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你明白吗?是再一次!所以听话,不要来,安安静静地等,等手镯的信号,一定要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信号来了,你先走,去我的家乡,在那边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脱身,回去找你。”
“小溪,你是我的命,你活着,我就有希望,你若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求你,听话,可儿天圣九年三月十七”
写到最后几个字,冰可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放下笔,看着那封信,久久不动,然后她折好信纸,递给守在门口的人。
“送去吧。”她说,声音沙哑。
门帘掀起又落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林溪,对不起,我又要丢下你一次了,但你一定要活着,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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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是正午时分赶回保安军城的。
三十里路,他策马狂奔,几乎把马跑死。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可儿在等他。
可当那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的马冲进东城门时,他看到的,不是冰可的笑脸,而是城门口聚集的人群,和人群中央,刘怀忠那张沉重得几乎滴下水来的脸。
刘怀忠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溪从马上跳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他冲过去,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刘大人!可儿呢?”
刘怀忠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不忍,他将信递过来:“林溪,你先看这个。”
林溪一把抢过信,展开,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第一行:“小溪,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保安军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行。
“别担心,我不会有生命危险。李元昊要的是我,他会待我很好,不会伤我。”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第三行。
“但你千万别来追我,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杀你的准备,你若追来,必死无疑。”
他的手开始颤抖。
第四行。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你明白吗?是再一次。”
什么再一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他别去追她。
第五行。
“所以听话,不要来,安安静静地等,等手镯的信号,一定要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信号来了,你先走,去我的家乡,在那边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脱身,回去找你。”
信号、手镯、先走、等她!
她教过他的,那天晚上,她把手镯戴在他腕上,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说“怕万一”,说“不想再把你弄丢”,说“你先走,在那边等我”。
她是认真的,她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第六行。
“小溪,你是我的命,你活着,我就有希望,你若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最后一行:“求你,听话。”
落款:可儿 。
林溪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失去生命的石像。
周围的人群,刘怀忠,守城的士兵,路过的百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封信,和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走了,被李元昊带走了,她在信里说不会有生命危险,让他别去追,让他先走,去她的家乡,等她。
可他怎么能不追?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被带到西夏,带到那个男人的地盘?
他怎么能……再一次失去她?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紧接着,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他猛地捂住嘴……
“林溪!”刘怀忠惊呼。
林溪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咳出来的,是血。鲜红的血,落在黄土铺就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天塌了,他的天,塌了,那个会对他笑、会赖在他怀里撒娇、会叫他“小溪”的人,不在了。
那个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让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被带走了。
他缓缓直起身,嘴唇上还沾着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些被泪水洇湿的墨迹。
可儿在哭,她写信的时候在哭,她不想走……她不想离开他。
她只是……怕他来追,怕他死,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地刺进他的心脏,她宁愿自己被他带走,宁愿自己去面对未知的命运,也不愿他冒险。
她把他看得比她自己还重,林溪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滴在信纸上,和冰可的泪痕融在一起。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溪!”刘怀忠一把拽住他,“你要去哪儿?”
“追。”林溪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只有一个字。
“你疯了?!”刘怀忠厉声道,“你没看到信上说的?李元昊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你去送死!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他几十个精锐?”
林溪看着他,一字一句:“她是我娘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刘怀忠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心中又急又痛,他压低声音,急道:“林溪,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急,但你不能这么去!李元昊的人马比你多,地形他们比你熟,你这样去,就是送死!你死了,她怎么办?她还在等你救她!”
林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还在等你救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几欲燃烧殆尽的理智上,是的!他不能死,他死了,可儿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不能这么去送死,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救她。
林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冷静到极致的杀意。
“刘大人,”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滔天的风暴,“我要借兵。”
刘怀忠看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你等着,我这就去点人。”
林溪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被血泪浸透的信,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每个字,抚过那些洇开的泪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儿,你说过,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走出时间,可我不走时间,我走这人间路,你等我!”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她的泪,她的字,她的心,他会活着,他会救她,他会带她回家。
一个时辰后,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从保安军城悄然出发。
林溪为首,身后是刘怀忠亲自挑选的精锐斥候,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们换了轻便的装束,马匹也选了耐力最好的,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以及足够的兵器。
刘怀忠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迅速消失在视野中的队伍,面色凝重。
“刘大人,”身边的副将低声道,“李元昊的人马比我们多,地形他们也熟,林指挥使他们……能行吗?”
刘怀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林溪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可骨子里是个狠人,他娘子被抢了,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追回来。”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只希望……能赶得及。”
城门外,黄土道上,马蹄声渐行渐远,林溪伏在马背上,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蜿蜒向西的道路,那是西夏的方向,也是冰可被带走的方向。
她的手镯、她的信、她的泪!
“可儿,”他在心里默默说,“你等着我。我一定带你回家。”风在耳边呼啸,卷起漫天烟尘。
夕阳西斜,将他和那支小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苍茫道路上。
路的尽头,有他在等的人,路的尽头,有他的命。